晨起还晴着半边天,刚过午时,墨云便从南边山坳里翻涌上来,没半柱香功夫,瓢泼大雨便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子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院角的槐树被风卷得枝叶乱颤,满地槐花落得狼藉。
桌上的粥热了第三回,青瓷碗沿烫得烫手,堂屋门口的青石板早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还是没见着那道素白的身影。萧沧云指尖叩着桌沿,第三回将目光投向院门外的雨幕时,终于坐不住了。
他抓起墙边挂着的蓑衣斗笠,系绳的动作又快又沉。随从听见动静从耳房出来,刚要开口问要不要备车,萧沧云已经抬脚跨进了雨里,只丢下一句:“不用跟着。”
沈府老宅在城南旧巷深处,是沈郁早年未入仕时住的地方,少说也有二十来年没人常住了。青灰院墙爬满了藤蔓,被雨水浇得绿得发沉,两扇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轴芯发出吱呀一声长响,混着雨声撞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竟生出几分森然的寒意。
“沈寒序。”萧沧云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空荡荡的正厅只传回闷闷的回声。
没人应。
他迈步进去,鞋尖踩过积了薄水的门槛,案上蒙着薄尘,蛛网在梁下结了薄薄一层,显然许久没人打理。东厢房、西耳房、后院的灶房,他一间间找过去,门轴吱呀声此起彼伏,除了被惊飞的檐下麻雀,连个人影都没有。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水迹。
刚折回正院,回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着积水,快而稳,只响了几下便骤然停了。萧沧云眼神一凛,提气追了过去。回廊九曲,转过两道月洞门,眼前只剩被雨幕笼罩的后院竹林,竹叶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点初夏的凉意。萧沧云站在竹林边,眉头拧得死紧。是错觉?还是老宅里另有旁人?
他攥了攥掌心的湿意,转身准备回正院再寻一遍,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西侧偏堂的窗纸上,映出一道颀长的黑影。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袍,头上戴着斗笠,面纱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正低头在案上翻着什么,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萧沧云没出声,放轻脚步绕到窗下。偏堂的窗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透气,隐约能闻到淡淡的旧纸墨香混着一点极淡的药味。他指尖扣住窗沿,微微用力一掀,整个人纵身跃了进去。
风声带着雨气灌进屋里,那人显然惊了一下,猛地回头,刚要抬手,萧沧云已经欺身近前,一手扣住他的肩,一手按向他的手腕,借力一拧一压,直接将人按在了地上。
地上铺着陈年的木板,磕得人肩背发疼。黑袍下的人闷哼了一声,斗笠歪到一边,面纱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却清隽的脸——不是沈寒序是谁。
他鬓角沾了点湿意,眉头蹙着,显然被这一下摔得不轻,抬眼看向萧沧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又冷了下去,像覆了层薄冰。
萧沧云原本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落在了他的领口。方才拉扯间,沈寒序的衣领松了些,锁骨处的肌肤露出来,光洁干净,没有半分绷带的痕迹。
他心头猛地一沉。
“你……”萧沧云刚开口,沈寒序已经挣了挣手腕,想把手抽回去。萧沧云眼尖,瞥见他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个青瓷小瓶,瓶塞塞得严实,指节都因用力而泛了白。
“手里是什么?”萧沧云语气沉了下来,没等他回答,另一只手已经探了过去,指尖扣住瓶身,稍一用力便夺了过来。
沈寒序脸色微变,立刻抬手去抢,另一只手也从萧沧云的桎梏里挣脱出来,拢了拢敞开的衣领,遮住胸口的光景,声音冷得像冰:“还给我。”
“拆了绷带,就为了这个?”萧沧云将药瓶背到身后,眉头拧得死紧,“伤口没好全就敢拆绷带,你不要命了?”
“已经好了。”沈寒序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表皮早长合了,绷带闷着反倒碍事。把药还我。”
萧沧云愣了一下。他这些日子忙着交接军务,竟没留意沈寒序的伤好得这么快。可转念一想,就算外伤愈合了,内里的气血亏虚也得慢慢养着,陈思时配的那些温补汤药,沈寒序这些日子喝得断断续续,如今竟还敢用旁的药?
“萧郎将。”沈寒序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半步,目光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上,语气淡得没有半分波澜,却像带着细刺,“我们还没到心心相依的地步。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把药还我。”
这话像块冰碴子,“咚”地砸在萧沧云心上。
他盯着沈寒序苍白的唇色,还有眼底掩不住的倦色——这人显然是在老宅熬了一夜,翻找旧物耗了神,才会备着这种药。心里那点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一半是气他拿自己身子不当回事,一半是气他张口就把两人撇得干干净净。
“想要?自己来拿。”萧沧云挑眉,将药瓶换到另一只手里,微微抬着下巴,一副摆明了不给的架势。
话音未落,沈寒序已经探身去夺。
两人在窄小的偏堂里交起手来。沈寒序身手本就不算弱,只是连日劳神,动作间难免带了点滞涩;萧沧云却处处留着分寸,既不真的伤他,又不让他碰到药瓶。衣袖带翻了案上的旧书,泛黄的纸页散落一地,脚步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倒比外头的雷声还乱几分。
没过几招,沈寒序便有些喘,脸色更白了些,胸口微微起伏着。萧沧云看准时机,伸手扣住他的双腕,微微用力便按在了身侧的立柱上。
“别闹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意,呼吸也略有些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值得你偷偷摸摸藏在老宅,连命都不顾。”
他腾出一只手,将那青瓷小瓶举到眼前。瓶身上贴着张泛黄的麻纸,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娟秀,是陈思时的手笔。萧沧云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得这个药。
东乡郡闹瘟疫的时候,陈思时配过一批,叫“提气散”。药性极猛,能暂时压下沉疴、提振精神,哪怕是病得下不了床的人,服下一丸也能起身行走。可副作用极大,全靠耗损内里根本撑着,用多了轻则气血大亏,重则伤及心脉,当时沈寒序染了疫病高热不退,陈思时宁肯让他多熬几日,也不肯用这个药。
“提气散。”萧沧云的声音都发紧了,指尖几乎要捏碎那瓷瓶,“陈思时说过,这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你外伤好了,内里亏虚就不是伤了?沈寒序,你拿自己的身子当什么?”
沈寒序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语气依旧淡淡的:“老宅里有些旧物要整理,头绪多,费神。药只是备着,没用过。”
“没用过?”萧沧云盯着他苍白的唇色,还有眼底掩不住的青黑,哪里肯信,“从漳州到扶风,你哪次不是硬扛着?如今肯备着这个,是打算熬到什么时候?熬到倒下了,再让人抬回别院?”
“与你无关。”沈寒序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也不挣扎了,抬眼直视着他,“我在老宅住几日,事情办完了自然回去。你回别院吧,不用在这儿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