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不是预想中的大片沙漠,而是一处石制开间,每隔几步镶嵌着一盏铜制油灯。前方的通道处有一个小隔间,两名驻守埃及的巫师操着浓重本土口音的英语,示意爸爸妈妈过去办理登记。
弗雷德和乔治依旧乐此不疲地演着闹剧,我只感觉一阵强劲的无形气流从我背后传过来,我又重新跌坐在地上。说来也怪,这一冲反而头也不晕眼也不花了,胸闷也一扫而空,我拍拍袍子,又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两个就没我这么幸运了,乔治夸张的白眼瞬间僵住,双臂胡乱挥舞,徒劳地想要稳住身形,却径直撞上身前的弗雷德。弗雷德被猛然一撞,脚步虚浮地打滑,张扬的笑声骤然卡在喉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我这边倾倒而来,我赶紧拉了一把金妮,闪身躲开,他们两个跌跌撞撞地摔在一起,又滚出五英尺远,哈哈哈,这下终于轮到我来嘲笑他们了。
“实在抱歉。”
只听得一句带着温柔法式口音的英文从身后传来。我循声回头,在我们刚才翻滚跌倒的空地中央,赫然立着四道挺拔的人影。
四人皆身着浅色丝绸长袍,衣料垂坠顺滑,款式利落,在昏黄油灯里泛着温润的哑光——和我之前在对角巷的脱凡成衣店看见的高档货差不多,想来大概又是什么出身法国的富贵人家。
仔细看去,他们的领口扣的也一丝不苟,鞋面纤尘不染,只有几缕头发凌乱,好像方才掀翻我们的气流从未存在过。他们稍作整理,默然注视着一地狼狈、衣帽凌乱的我们。
漫长的几秒死寂,尴尬在空旷的石室里面蔓延开来。
这时,为首的中年男巫缓步上前,抬手摘下头顶深蓝色的尖顶巫师帽,身姿挺拔,微微欠身行礼,我没上过什么礼仪课,只感觉动作说不出的优雅,“应该是我们随身携带的炼金器物扰动了门钥匙,致使我们提前抵达,贸然打扰了各位。”
他身后的年轻男巫也同样脱帽致歉,目光里都是真挚的歉意,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
正在办理登记的爸爸匆匆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抬手摘下自己戴了多年的旧尖顶帽,他略显生疏地学着对方的姿态,向这几位法国巫师回礼,“没关系,”爸爸的声调带着些许无措,“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
头顶的灯火缓缓洒落,照亮爸爸那顶不算崭新的帽子,也照亮他几缕被风吹得散乱的细碎头发,稀疏的发顶在光亮里却格外显眼。
我在心底默默谴责自己控制不住的笑容,在心底对着爸爸连声道歉:
对不起爸爸,我不该长这么高。
对不起爸爸,我不小心看到你的头顶。
对不起爸爸,我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中年男巫将帽子夹在臂弯,微微侧身,语气温和从容,缓缓介绍道:“请允许我先介绍我的妻子玛德琳,我是让-皮埃尔·杜蒙。小女奥瑞丽,长子达维。我们自法国来,参与本次埃及国际炼金术研讨大会,对各位的打扰请允许我再次真诚致歉。”四人再度齐齐行礼致意,仪态端庄得体。
原来真正的炼金术师,是这般模样。
除了涉猎广博的邓布利多教授,我从未真正接触过专职炼金术师。我从前总觉得繁复的社交礼仪虚伪多余,一如马尔福、布莱克家族流于表面的客套笑意。可此刻杜蒙一家真挚谦和的仪态、优雅得体的举止,让我由内而外的心生憧憬。
我们韦斯莱一家向来随性自在,爸爸任职的魔法部法律执行司也从没这般繁琐规矩。此刻,终于轮到向来恪守礼仪的珀西“大显身手”。
待妈妈与杜蒙夫人礼貌寒暄过后,珀西扶了扶胸前锃亮的级长徽章,上前郑重与气质温和的达维握手,“您好,我是珀西·韦斯莱,霍格沃茨级长,很高兴认识您。”
他又端起标志性的官方腔调,比平时和其他级长开会时还要认真,依次认真介绍我和金妮。
我努力分辨着杜蒙一家带着圆润尾音的法式英语,耳朵里听着珀西的官腔和杜蒙家彬彬有礼的回应,思绪却悄悄飘远,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杜蒙先生发丝浓密,鬓角整齐。杜蒙夫人发髻盘得一丝不苟,每一缕头发都规整妥帖。达维的浅棕卷发利落清爽,在油灯的光晕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奥瑞丽的同色系柔软卷发垂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
我忽然想起赫尔曼从前的调侃。
在我们去年帮助尼克·勒梅先生找到魔法石后,赫尔曼有次翻着《知名炼金术师大全》笑着对我们说:“常年钻研炼金术的巫师,大多难逃脱发早衰的宿命,古代炼金术师更是鲜有发量茂密者。”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翻到传记的插图,画上的男巫们虽然也是面露优雅微笑,但一个比一个头发稀疏。
可眼前的杜蒙一家,个个发量浓密闪亮,发丝整齐利落,妥妥的打破了固有印象。
再想起爸爸帽檐下那几缕孤零零的头发……
我在心里再度默默诚恳道歉:对不起爸爸,我真的、真的很想笑,但我真的尽全力忍住了。
一旁的登记巫师适时上前,示意两家人移步侧边宽阔通道,不要堵塞入口,避免一会还有其他的巫师到达。
在杜蒙一家向我们告别之后,我跟着家人向出口走去,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杜蒙一家并未离去,正驻足休息室闲谈,等候其余法国炼金术师抵达。他们从容闲适的模样,和方才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的我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羡慕归羡慕,我们的日子虽然随性潦草,却是独属于韦斯莱家最真实的热闹,有着旁人比不了的鲜活。
对不起爸爸,看着你的头顶,我最后还是笑出声了。
可你永远是我最好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