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不能懈怠了。”
“我觉得,如果那些吉冈门弟子找到这儿,您可能还没起身,就被他们杀了。您真是个可怜人!”
“……”
“武藏先生,我身为女子,对武学一窍不通,可是自从入夜后,我就发现您的举止、眼神与死人毫无二致。说得更贴切一些,您的脸上已显露濒死之相。无论是游学武者还是武学家,那些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之人,无不是面对腥风血雨依然能谈笑自若,只有这样的人,才堪称人中魁首!您说是吗?”
吉野连珠炮似的话语,不仅显出对武藏的怜悯,那含笑的表情更流露出一丝轻蔑。
“什么?”
武藏走近屋内,规规矩矩地坐在了炉前。
“吉野姑娘,你是在嘲笑武藏浅薄?”
“您生气了?”
“因为你是女人,所以我不会生气。你刚才说我会做刀下鬼是什么意思?”
尽管武藏说没生气,可他的眼神却毫不温柔。在这段等待天亮的时间里,他时刻都能感觉到吉冈门弟子的诅咒,以及他们手持利刃、剑拔弩张的气势。即便吉野没有预先派人去打听,他也丝毫不敢懈怠,准备随时应战。
之前,当他击败吉冈门传七郎,离开莲华院之时,也曾想过先躲起来。可是这样一来,对方很可能对光悦下手,并且他已答应灵弥会很快回来。再说,别人也会说他因为害怕吉冈门报复才躲起来。思虑再三,武藏还是回到了扇屋,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众人一起饮酒作乐。其实,他表面从容自若,内心却忍受着极大的煎熬。可是,吉野为什么说自己的行为幼稚,又说自己面露垂死之相呢?
如果那些话只是妓女们随口的玩笑,也就罢了,可如果对方真的这么想,武藏就不能置之不理。即便此刻,这间小屋已被刀山剑海包围,他也要问个究竟。他的目光坦诚而直率,逼视着吉野。
三
武藏的眼神宛如刀锋般犀利,一动不动地盯着吉野白皙的面庞,等待着她的答复。
“你是在开玩笑吧?”
吉野不轻易开口,所以武藏故意用话激她。此时,吉野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怎么敢呢——”
她满面笑容,轻轻摇头说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这个武学行家开这种玩笑呢?”
“你为什么说我幼稚,还说我马上就会成为别人的刀下鬼——请告诉我原因。”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武藏先生,刚才吉野为各位弹奏的那首琵琶曲,不知您是否用心听了?”
“那个琵琶曲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来,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您始终处于高度紧张中,根本没认真听那首曲子中巧妙的音阶变换。”
“不,我听了。只不过没有那么投入。”
“那么我问您——琵琶只有大弦、中弦、清弦和游弦四根琴弦,为何能任意弹奏出轻重缓急各种曲调呢?这些您在听曲时注意到了吗?”
“我有必要知道这些吗?我听得出你弹奏的是平曲(32)中的《熊野》,这不就足够了?”
“的确如此。如果我将琵琶比作一个生命体,请想想看,仅有四根琴弦和一块木板构成的肌体,竟然可以弹奏出如此变幻多端的音符,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想必您也知道,中国唐朝诗人白乐天的《琵琶行》吧!他对琵琶的音色描写可谓是淋漓尽致,要比任何乐曲更生动地展现出琵琶那千变万化的音阶特色——我来念给您听吧!”
说着,吉野微蹙蛾眉,低声吟诵起来: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
大珠小珠落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