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江城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
气温骤降了十度,前一天还能穿卫衣出门,后一天就得裹上羽绒服。校园里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路,风从梧桐树的枝干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泣。沈砚清很不幸地在寒流来的第一天着凉了。
起因是一场篮球。周二下午,他和几个同学在操场打球,打得太投入,出了一身汗。打完球他穿着湿透的运动背心走回宿舍,路上接了江望一个电话,站在风口聊了十分钟。那天晚上他就觉得嗓子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被人敲了一棍子,鼻子塞住了,喉咙疼得说不出话。
他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五。
“你发烧了。”周逸从电脑前转过头,看着他通红的脸,“去校医院吧。”
“不去。”沈砚清把被子拉过头顶,“睡一觉就好了。”
周逸摇了摇头,没有坚持。他了解沈砚清,这个人一旦决定不去,谁也劝不动。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沈砚清的床头柜上,然后坐回电脑前继续写作业。陆辞看了一眼沈砚清的方向,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湿毛巾,叠好,放在沈砚清的额头上。
“谢谢。”沈砚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很远。
陆辞没有回答,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打游戏。
沈砚清躺了一上午,体温没有降,反而升到了三十九度。他的头越来越疼,身体越来越烫,像被人放进了烤箱里,从里到外地烤。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醒来又睡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没有看。他不知道是谁发的消息,也不想看。他只想睡觉,睡到身体不再疼,睡到头不再晕,睡到一切都好起来。
与此同时,江望正在历史学院的教室里上课。他给沈砚清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中午吃什么、下午打不打球,都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他皱了皱眉,课间的时候给周逸发了条消息。
**考古队队长**:沈砚清怎么了?发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周逸的回复很快来了。
**周逸**:他发烧了,三十九度。不肯去校医院,躺着呢。
江望盯着“三十九度”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了解沈砚清,这个人平时身体好得很,轻易不生病,一旦病起来就是来势汹汹。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他打算下午没课的时候去看看沈砚清。但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
下午一点半,江望的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顾行舟。
**舟不渡人**:沈砚清住哪个宿舍?
江望愣了一下。顾行舟主动问他沈砚清的宿舍号。这意味着顾行舟知道沈砚清生病了,而且打算去看他。江望的嘴角弯了一下,回复:“Omega8号楼,502。他发烧了,三十九度。”
**舟不渡人**:知道了。
就三个字。江望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他知道顾行舟会去。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行动比谁都快。
顾行舟收到江望的回复后,放下了手里的书。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穿上大衣,出了门。他没有去校医院——他知道校医院的药效果一般。他去了学校东门外的药店,买了退烧药、消炎药和维生素。然后去了旁边的粥铺,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特意叮嘱“熬稠一点”。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点来买粥的大一新生不太常见,但没多问,转身去做了。粥打包好,他又要了一杯姜茶,装进保温袋里。
他提着白色袋子和保温袋,走在冬天的寒风里。从东门到Omega宿舍楼,走路要二十分钟。他没有打车,没有骑车,一步一步地走。风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翻飞,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发烧。那个人在发烧,一个人躺着,没有人照顾。他要去。哪怕只是把东西放下,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哪怕只是站在门口不进去。他要去。
下午两点,顾行舟站在Omega8号楼502室门口。他敲了敲门。门开了,周逸站在门口,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沈砚清在吗?”顾行舟问。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在、在的。他在睡觉。”周逸侧身让开门口。
顾行舟点了点头,走进来。他走到沈砚清床边,低头看着他。沈砚清裹着被子,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一条已经干了的毛巾。他的呼吸很重,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场不太愉快的梦。床头柜上放着周逸倒的那杯水,已经凉了。顾行舟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白色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保温袋放在地上。
“这些是药和粥。”他对周逸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药按说明吃,粥趁热喝。保温袋里是姜茶,用热水冲。”
周逸点了点头。“好。”
顾行舟又看了沈砚清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沈砚清的额头——只有一瞬,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怕吵醒他。他收回了手,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走出宿舍,带上了门。
沈砚清不知道顾行舟来过。他在睡觉,睡得很沉,沉到连敲门声都没有听到。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额头上的毛巾换了——干的变成了湿的,凉的变成了温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白色袋子和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药——退烧药、消炎药、维生素。保温袋里是粥——皮蛋瘦肉粥,还热着,温度和顾行舟上次送来的一模一样。
“谁来过?”沈砚清问周逸。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顾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