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书鸿把保温桶提起来。“开完会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不用。我住在这里。”
“那我来看你。”
沈知白站起来,把陶片收进袖子里。“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我有没有被顾衍之拐走?”
顾书鸿的耳朵在帽子里烫了一下。“都有。”
沈知白笑了一下。他把石桌上的蛋壳收进碗里,把碗放进保温桶的侧袋,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时间。顾书鸿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保温桶收拾好,把石桌擦干净,把石凳摆正。他终于做完了所有可以做的事,站在石桌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等老师宣布下课的小学生。
“你走吧。”沈知白说。
顾书鸿提着保温桶走了。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他走了。沈知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落在竹叶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空了的双手上。
下午两点,集贤厅。七派的人来了一半。金采华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和几份厚厚的报告。江芷坐在她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徐苍梧没来,来的是陈恪,坐在金采华的右手边,面前摆着三个青瓷瓶。雷动天没来,来的是他的一个弟子,姓秦,单名一个“岳”字,长相和雷动天有三分相似,但比他年轻,比他温和,比他多了一副金丝眼镜。陆观澜没来,来的是苏衍,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浅灰色的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钱广进没来,来的是赵远航,坐在门口,手机贴着耳朵,正在和某个他不想让人知道名字的人通电话。宋知意站在沈知白身后,短剑在腰间,铜铃在背包上。
金采华把一张地图投在集贤厅的墙壁上。地图上标注着畏垒山、省城、丰县平安镇、青溪镇、和一条弯弯曲曲的、连接着这些地点的红线。红线的终点不是省城,不是丰县,不是畏垒山。红线的终点在省城西北方向,地图上标着两个字——“归墟”。
“归墟的位置,初步判断在省城西北方向的秦岭深处。具体坐标不确定,但有一个线索——古神文字。”金采华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青溪镇、丰县平安镇、省城、畏垒山,这些地方发现的古神文字,不是随机的。它们是一个坐标系。每一个字符代表一个坐标轴,交汇点就是归墟的入口。”她转向沈知白。“沈道长,你手里的陶片,背面有一个‘沈’字。这个字不是名字,不是姓氏,是坐标。”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陶片,放在桌上。烛光下,那个“沈”字的小篆笔画清晰可见。金采华用平板电脑扫描了陶片,屏幕上弹出了一个三维坐标系,三个坐标轴的交汇点,标注着一组数字——经度、纬度、海拔。她推了推眼镜。“这个坐标,在终南山。畏垒山。飞云观。”
集贤厅安静了下来。沈知白的手在桌上握紧了。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幅画像,画像的背面有一行小字,他用朱砂描过很多次,描到笔画都模糊了。那行字是——“玄都观,畏垒山,飞云观,三清殿,供桌下。”供桌下有什么?他从来没有看过。因为他每次上香都是跪在供桌前,磕三个头,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然后走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供桌下面有什么。
宋知意的短剑出鞘了一寸。“去飞云观?”
沈知白站起来。“去飞云观。”
下午四点,顾书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在开一个无聊的项目汇报会,汇报人是王总监,内容是归墟项目的备用供电方案第三版修订稿。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亮着,是沈知白发来的微信。“今天不回去了。去终南山。飞云观。供桌下面可能有东西。”顾书鸿看了两遍,打了四个字——“注意安全。”发出去之后,又打了五个字——“到了告诉我。”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听王总监汇报。王总监在讲备用发电机的功率冗余系数,他的耳朵在听,但他的脑子在想终南山的雾。沈知白说供桌下面可能有东西,什么东西?是他妈留下的东西,还是归墟的门?他想起了陶片上的“沈”字,想起了金采华说的“坐标”,想起了沈知白把蛋壳拨到一边时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飞云观的石狮子少了一只。左边那只还在。你小时候是不是骑过它?”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骑过。摔下来了。磕破了头。师父骂了我一顿。”顾书鸿看着“磕破了头”四个字,觉得自己的额头也疼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光滑的,没有疤。
王总监汇报完了。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顾书鸿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沈知白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他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石狮子,蹲在门框左边,张着嘴,右脚大拇趾头被摸得光滑发亮。石狮子的头顶上放着一个咸鸭蛋,蛋壳上写着“双”字。沈知白配的文字是——“你的蛋。”
顾书鸿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微上扬的、不确定算不算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嘴角向上弯起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他把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和沈知白的聊天背景。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按钮。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他要去终南山。不是因为沈知白需要他,是因为他知道沈知白会冷。终南山比省城冷多了,山上的雾从来都没有散干净过。沈知白穿得太少了,那件青蓝色的道袍不挡风,他住院的时候瘦了那么多,道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像一面旗。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他走出电梯,走向自己的车。奔驰停在地库的角落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件厚外套,黑色的,羽绒的,很暖。他把外套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通往出口的路。他把车开出地库,开上地面,开上省道。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白发来的。“你到了?”
“在路上。”
“谁的车上?”
“我的。”
“去哪?”
“终南山。”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他正在飞云观的三清殿里,跪在供桌前,把手伸进供桌下面。供桌下面有灰,厚厚的,积了几十年的灰。他的手指在灰尘中摸索,摸到了木头,摸到了蜘蛛网,摸到了——一个木匣。不大,巴掌大小,木头的质地很硬,表面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的。他把木匣从供桌下面掏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木匣上没有锁,没有扣,没有任何封口的东西,但打不开。不是因为卡住了,是因为它不想被打开。它在等一个人,一个知道怎么打开它的人。
沈知白把木匣放在供桌上,从领口里掏出玉佩和铜钱。他把玉佩放在木匣的左边,铜钱放在右边。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供桌上,烛光在它们上面跳动,投下斑驳的影。他闭上眼,把手放在木匣上。木匣的表面很凉,但他的掌心很热。热到木匣开始变温,从凉到温,从温到热,从热到烫。木匣的盖子自己弹开了。
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一块陶片,和他在丰县平安镇挖到的那块一样。但陶片上的字不一样。不是“衍”,不是“沈”,是——“知白”。沈知白的知白。他母亲留给他的第四样东西。陶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但沈知白不用。他的右臂符文亮了,光照在陶片上,把那行小字投影在供桌的桌面上——“知白,归墟的门不在畏垒山,不在省城,不在丰县。归墟的门在你心里。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门就会打开。妈等了你十九年,不急。”沈知白跪在供桌前,额头抵着供桌的边沿。他的眼泪滴在陶片上,滴在那个“知”字上。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顾书鸿发来的——“我到了。飞云观门口。石狮子头顶上那个咸鸭蛋,被鸟啄了一个洞。”沈知白擦掉眼泪,站起来,把陶片、玉佩、铜钱、木匣一起收进袖子里。他走出三清殿,穿过院子,走到观门口。门开了。顾书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的耳朵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有点干。
“你怎么来的?”沈知白问。
“开车。”
“开了多久?”
“三个小时。”
沈知白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了摸顾书鸿的耳朵。冰的。他把手缩回去,转身走进院子。“进来吧。外面冷。”
顾书鸿提着保温桶走进飞云观。这是他第一次来。石阶上的青苔、匾额上的金粉、三清殿缺了半边脸的神像、供桌上凉透了的香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墙角那堆没劈完的柴。他看到了沈知白长大的地方。一个破的、旧的、冷的、但干净的地方。他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拧开盖子,粥还是热的。他用勺子搅了搅,盛出一碗,递给沈知白。“趁热喝。”
沈知白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顾书鸿在路上用点烟器的电源保温的。三个小时的车程,粥还是热的。他咽下去,胃里暖了。“咸鸭蛋呢?”
“被鸟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