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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第2页)

“等没有尽头。但门有。门在漠河,在白桦林里,你关上的那道。你把它关上了,用你的脸。你还记得吗?”

天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道被雪貂舔过的伤口还在,但下面还有一道疤,是沈知白用桃木剑划的。那道疤不疼了,但还在。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雪貂的齿痕。“我记得。但我控制不了自己。那个念……它让我觉得关上门是错的。门应该开,开了我就能退休。这是那个念在说话。不是我在想。”

沈知白从胸口掏出那块陶片。“知白”二字在识海中发出白光,白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天吴看到那两个字,瞳孔缩了一下。“归墟守门人的字。你是她儿子。”沈知白把陶片递给他。“你帮我保管。等我清除了你脑子里的念,你还给我。”

天吴接过陶片,握在手心。陶片的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他低头看着那个“知”字,看了很久。“你和你妈长得不像。她不爱笑。你笑过吗?”沈知白没有回答。他想到了顾书鸿,想到了那只被暖宝宝烫出泡的脚,想到了那碗白粥和两个双黄咸鸭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在识海的黑暗中,那个笑没有人看到,但天吴看到了。他的八道皱纹同时舒展开了。

“你笑过。”他把陶片贴在胸口。“我帮你清。清了之后,你回去。你的粥会凉的。”

沈知白伸出手,按在天吴的额头上。他的右臂符文亮了,青白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注入天吴的额头。光在天吴的识海中游走,寻找那个黑色的、油腻腻的、像石油一样的“念”。它在天吴的脑子里扎了根,根须深入他的记忆,缠绕着他的每一个念头。沈知白的符文化作一把把细小的刀,割断那些根须。每一刀割下去,天吴的身体就颤一下。不是疼,是释然。像一根扎了很久的刺被拔出来,疼一下,然后就舒服了。

最后一根根须被割断的时候,天吴的识海中炸开了一团黑光。黑光中浮现出一只眼睛,金色的,和那些长在白桦树干上的一模一样。那只眼睛看着沈知白,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黑光消散了,识海中的黑暗褪去了,天吴的紫光亮了起来。整个识海变成了紫色的、温暖的、像傍晚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天吴睁开眼。他的眼睛不再是紫色的,是黑色的,和沈知白一样的黑色。归墟守门人的气息清除了老怪对他的侵蚀,也清除了他眼里的紫色。他的眼睛恢复了最原始的颜色——人眼的颜色。因为他活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最初的他,不是神,是人。一个住在长白山脚下的、会唱歌的、有八个头的怪人。后来被天帝封为水伯,才成了神。成神之后,他再也没有唱过歌。

“谢谢你。”天吴说。

沈知白把手收回去。他的右臂符文暗了,暗到几乎看不到。“你把陶片还给我。”

天吴把陶片递还给他。“你回去之后,门还会再开的。到时候,我会帮你推门。不是为了退休,是为了还你今天的恩情。水伯不欠人。”

沈知白接过陶片,塞进袖子里。他的意识从天吴的识海中抽离,向上浮,浮过黑暗,浮过紫光,浮过冰面,浮过冻土,浮回北极村客栈的炕上。他睁开眼。

顾书鸿还握着他的手。手很暖,暖到他的手心全是汗。顾书鸿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到沈知白睁开眼,睫毛颤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

“天吴呢?”

“它睡了。这次是真的睡了。没有梦。不会醒。”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陶片,“知白”二字在烛光中微微发光。字迹变了——“知”字的“口”合上了,“白”字的撇收回去了。第三个入口的坐标消失了。门还在,但入口不在这里了。归墟的门会移动,它已经离开了漠河,去了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地方在哪里?陶片没说。它在等。等沈知白准备好。

顾书鸿把沈知白的手松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姜糖,剥开,塞进他嘴里。“含着。别晕。”

沈知白含着姜糖,辣,甜,暖。他靠在顾书鸿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还在咕嘟,炕上的温度刚好。七派的人陆续散了,陈恪回屋睡觉,苏衍去村口守着,秦岳在灶台边打盹,赵远航还在门口打电话,这次是打给钱广进,告诉他“天吴的事解决了,你不用来了”。钱广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那我刚买的貂皮大衣怎么办?零下四十度,我特意为去漠河买的。”赵远航说:“您可以在哈尔滨穿。哈尔滨也冷。”钱广进说:“哈尔滨不够冷。穿貂皮大衣会被人当成暴发户。”赵远航挂了电话。

金采华最后一个走。她站在炕边,看着沈知白靠在顾书鸿肩膀上的样子,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她把平板电脑收进包里,把灶台上的火调小,把门关好,走了。

厨房里只剩下沈知白和顾书鸿。灶火的光在地上跳,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沈知白的呼吸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顾书鸿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不是害怕,是释然。他把一个老怪物从噩梦里救了出来,老怪物说谢谢,陶片告诉他下一个入口不在漠河,他可以休息了。哪怕只是一晚。

“顾书鸿。”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皮蛋瘦肉粥。皮蛋切碎一点,瘦肉撕成丝。咸鸭蛋还是要双黄的。”

“好。”

沈知白从顾书鸿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灶火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不是他的,是顾书鸿的。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泪痕,指尖是咸的。“你哭了?”

“没有。灶台的烟熏的。”

“灶台的烟不熏眼睛,熏肺。”

顾书鸿把脸别过去,沈知白把他的脸掰回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沈知白把他的毛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你哭起来不好看。”

顾书鸿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耳朵。“你笑起来好看。多笑。”

沈知白没有笑。他看了顾书鸿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烧断了一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伸出手,把顾书鸿的手握在手心里。十指交缠,在灶火的光中,在零下四十五度的北极村,在归墟的门刚刚离开的夜晚。“顾书鸿。”

“嗯。”

“等我找到我妈,你给她煮一碗粥。她没喝过你煮的粥。”

顾书鸿的手在他手心里攥紧了。“好。加两个咸鸭蛋。双黄的。”

沈知白终于笑了。不是微微上扬的、不确定算不算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嘴角向上弯起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他笑着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北极村的屋顶上,落在白桦林的树干上,落在黑龙江的冰面上。天吴在江底翻了个身,八个头在睡梦中同时露出了一个微笑。它没有唱歌,但它的心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老到它已经忘了歌词。旋律还在,在紫光中流转,在江水中荡漾,在沈知白的梦里回响。

沈知白在梦里听到了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一个老人用八个头在和声。他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因为那是天吴在感谢他。用它几千年没唱过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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