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砍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根须断裂,天吴的身体就颤一下。颤到最后,它最中间那个头睁开了眼。它看到了胃里的沈知白——小得像一粒米,青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弱但坚定。它的眼睛湿了,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融进江水里,把江水染成了淡淡的紫色。它想开口说“谢谢”,但它张不开嘴。因为它的嘴被那个分身的最后几根根须绑住了。沈知白砍断了最后一根根须。
黑色的枯树倒下了。它倒在天吴的胃壁上,没有弹起,没有滚动,而是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的冰,从内部开始融化。融化的速度很快,快到沈知白还没来得及后退,黑色的液体就涌到了他的脚边。他踩在液体里,脚底的布鞋被腐蚀得滋滋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布鞋,是意识凝成的鞋,鞋没了,脚还在。他光着脚站在天吴的胃里,脚下是温热的、湿润的、在缓缓蠕动的肉壁。肉壁的触感像踩在一块刚出锅的年糕上,软,黏,还有点烫。他拔腿走向纸船。
纸船还停在胃壁边,船身上的符文已经淡了,引路的光也弱了。他跳进纸船,意识从人形缩回船里。纸船调转船头,从来路返回——食道,咽喉,口腔,牙齿的缝隙。漂出天吴的嘴时,他看到江水中有一个人影。不是真人,是顾书鸿的意识。他站在江底,脚上穿着沈知白的布鞋,鞋底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但他的脚没有受伤,因为他把暖宝宝贴在了脚底。暖宝宝的热量在冰冷的江水中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温暖的气泡,气泡包裹着他的脚,像一双无形的袜子。他站在气泡里,看着沈知白。
“你怎么进来的?”沈知白的意识在问。
“金采华说,我可以通过你留在纸船上的血进来。你咬破舌尖的时候,血里有你的气息。我把你的血涂在额头上,想着你的样子,就进来了。”顾书鸿的意识在说。
沈知白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江水中被泡得发白,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两盏远方的灯。沈知白把纸船划到他面前,伸出手。“上来。船太小了,只能站一个人。”
顾书鸿摇了摇头。“你坐船。我走回去。”
“你怎么走?”
“我跟着你的船。船到哪里,我到哪里。”
沈知白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把纸船转过去,船头朝向冰面的方向。他划船,顾书鸿跟在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江水中前行。周围没有光,只有船身上微弱的符文和顾书鸿额头上的那一点血痕。血痕在水中没有化掉,不是因为沈知白的血有防水功能,是因为顾书鸿把血涂在了皮肤的最深层,涂在了真皮层,用指甲掐进去涂的,疼,但有效。
纸船漂到了冰面的洞口。洞口很小,纸船刚好能通过。但顾书鸿的身体过不去。他的意识体太大了,比纸船大几百倍。他站在洞口下面,抬头看着洞口上方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冷,但他觉得很暖。因为沈知白在洞口上面等他。
纸船从洞口漂了出去,漂上冰面。冰面上的雪被风吹散,月光落在纸船上,船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中发出了最后一丝光,然后熄灭了。沈知白的意识从纸船中脱离,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是顾书鸿的脸。顾书鸿坐在他旁边,额头上有一道血痕,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他的意识刚从江水里回来,眼睛被水泡的。
“你回来了。”
“嗯。”
沈知白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的血痕。“疼吗?”
“不疼。”
“你的耳朵红了。”
顾书鸿摸了摸耳朵,烫的。他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天吴呢?”
沈知白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天吴的灵气还在黑龙江底,但比之前稳了,不再是那种躁动的、不安的、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的波动,而是平静的、缓慢的、像一条在阳光下晒太阳的老狗一样的呼吸。它又睡了。这次是真的睡了。没有梦,没有念,没有根须。
“它没事了。”
厨房里响起了一片松气的声音。陈恪把青瓷瓶收进包里,苏衍睁开了眼睛,秦岳合上了《雷法要义》,赵远航挂了电话,金采华推了推眼镜。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饺子。“道长,吃了吗?”
沈知白接过饺子,咬了一口。猪肉酸菜馅的,酸菜很酸,猪肉很香。他咽下去。“好吃。”
老板娘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转身去灶台边煮下一锅饺子,锅里的水翻腾着,饺子在锅里翻滚。顾书鸿从他碗里夹走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酸,香,烫。他咽下去。“明天早上,皮蛋瘦肉粥。皮蛋切碎一点,瘦肉撕成丝。咸鸭蛋双黄的。”
沈知白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
窗外,黑龙江的冰面上,月光很亮。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吴在江底翻了个身,八个头在睡梦中同时嘟囔了一句什么。鱼听不清,岸上的人也听不清。但黑龙江听清了,它在用冰裂的声音回应——咔嚓,咔嚓,咔嚓。那是冰在收缩,也是梦在呼吸。天吴的梦很长的,长到从大禹治水之前就开始做了。梦里没有水,没有雪,没有门。梦里有一个人,穿着青蓝色的道袍,站在天池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白粥,上面飘着热气。那个人对它说——“你辛苦了。退休吧。退休了来飞云观,我师父留了好多匾,你可以帮忙修。”
天吴在梦里张开了嘴,想说“我不会修匾”,但它发不出声音。因为它在梦里忘了自己有八个头。但它笑了,八个头一起笑了。笑得很丑,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