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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3页)

她在看沈时愿的侧脸。电视屏幕的光在沈时愿脸上流转,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光边——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翘起的上唇、下巴尖上那一小片被光照亮的皮肤。她的睫毛在每一次眨眼的时候都会轻轻扫过下眼睑,投影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靠枕的流苏,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玩什么不需要动脑子的游戏。

苏晚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她在江家的书房里等江临,等了两个小时。那天下着大雨,江临始终没有出现,她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架上的书,无意中翻到一本相册。相册里有一张沈时愿的照片,大概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校服,站在江家的花园里,手里捧着一盆栀子花。照片里的沈时愿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花,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和此刻电视光映照下的侧脸如出一辙。

那时候苏晚看到那张照片,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装什么清纯”。她把相册合上,扔回了书架上。

可现在,她在沈时愿的出租屋里,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偷偷看着沈时愿被电视光勾勒出的侧脸,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她怎么连看个纪录片都这么好看。”

苏晚猛地收回目光,假装专心看电视。水母已经飘走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条深海鮟鱇鱼,长着一张极其丑陋的脸,头顶的发光器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苏晚瞪着那条鱼,脑子里却全是沈时愿刚才说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时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前世追江临时那种昭告天下的完蛋。而是一种安静的、慢慢的、像冬天里暖气片嘎吱作响一样不知不觉就渗透到骨头缝里的完蛋。她对沈时愿的感觉,就像沈时愿炖的汤——刚开始只是觉得好喝,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变成了每天都会想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一天不喝就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想起上次在商场里导购问她的那句话:“是给朋友挑礼物吗?”她当时犹豫了一下,最后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可现在已经不是算是了。沈时愿不是她的朋友。朋友不会让她在凌晨四十分钟冒雪开车,朋友不会让她在厨房里待一整天就为了做一顿饭,朋友不会让她记得六年前酒会上的一句无心之言,朋友不会让她看到对方侧脸就心跳加速。

沈时愿是比朋友更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她不敢去定义,因为一旦定义了,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电视上的纪录片结束了,开始放片尾字幕。沈时愿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苏晚:“好看吗?”

“还行。”苏晚根本没记住片子讲了什么,但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那条发光的鱼挺有意思的。”

沈时愿笑着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苏晚一杯。苏晚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沈时愿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苏晚感觉到了——沈时愿的指尖微微发凉,在她碰到的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才缓缓移开。

苏晚低头喝水,觉得这杯水比平时甜。

“对了,”沈时愿坐回沙发上,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我妈让我周六带点东西过去。她说想吃我做的桂花糕。我明天晚上要加班,可能没时间做,周六上午又怕来不及——”

“我帮你做。”苏晚脱口而出。

沈时愿眨了眨眼睛:“你会做桂花糕?”

苏晚确实不会做桂花糕。她连桂花糕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上次吃大概还是十岁那年去沈家做客时一口气吃了三块的那次。但在她的字典里,没有不会这两个字,只有还没学会。她对沈时愿说:“有什么不会的,不就是糯米粉加桂花吗?我回去让刘妈教我。”

沈时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梨涡。她端着水杯靠在沙发上,脚尖不经意地碰到了苏晚的小腿。苏晚没有躲开,沈时愿也没有收回去。

电视已经自动跳到了下一部纪录片的预告,是讲极光的。屏幕上,绿色的极光在北欧的夜空中流淌,像一条被风吹动的丝绸。旁白用低沉的声音说:“在地球的最北端,有一种光,要在最深的冬夜才能看到。”

苏晚看着那条极光,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句隐喻。有些光要在最深的冬夜才能看到,有些人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才会被发现。前世的她活在聚光灯下,追着最耀眼的东西跑,却错过了那束安静的、温柔的、只在深夜里为她亮着的光。这一世她终于看到了,她不会再让它熄灭了。

晚上苏晚要走了,沈时愿照例送她到门口。苏晚换了鞋,穿上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时愿一眼。沈时愿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刚才喝水的水杯,锁骨上的栀子花吊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周六几点?”苏晚问。

“上午十点,我妈约在一家茶楼。”

“九点半我来接你。”苏晚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马上走出去。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过脸,飞快地说了一句:“桂花糕的事你放心,不会让你在你妈面前丢脸的。”

说完她就大步走进了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沈时愿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然后在三楼的位置停了大概两秒钟,大概是声控灯灭了,苏晚跺了一下脚让灯重新亮起来,然后继续往下走,直到最后一声门响,一切归于安静。

沈时愿关上门,回到客厅,把苏晚喝过的水杯拿去厨房洗了。水杯上还残留着苏晚的温度,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然后打开水龙头,把杯子冲了一遍又一遍。

她在水槽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流动成一条金色的河。她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的栀子花吊坠,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她想起了苏晚刚才说的话:“桂花糕的事你放心。”苏晚不会做桂花糕,她看得出来,但苏晚说会帮她做,就一定会做。苏晚说要陪她去见她妈,就一定会陪她去。

沈时愿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关掉厨房的灯,走到卧室里在床边坐下来。她拿起手机,看到苏晚十分钟前发的一条消息:“到家了。桂花糕的配方我已经问刘妈了,不难。”

沈时愿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老式的,灯罩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纹,但那道裂纹在灯光的照射下反而显得很好看,像一道细小的流星划过乳白色的天空。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其实桂花糕好不好吃都无所谓。你能陪我去,对我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了。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发给苏晚。因为她知道,苏晚收到这样的消息会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会在手机那头红着耳朵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回来一个知道了。所以她把这句话留给了自己,留在心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和她珍藏了十一年的记忆放在一起。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雪花很小,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细雪中朦胧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点亮了一盏灯。

沈时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和上次苏晚借宿时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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