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护星的掌心贴在逍遥游的掌心上,两个人的手指都没有弯曲,十根手指交错著,像两棵树的根缠在了一起。在他们掌心相触的那个点上,空气不再是空气了。默言的內力感知告诉他,那个点的空间正在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撕扯和挤压,一股往外推,一股往里吞,两股力量势均力敌,谁也不让谁,於是那个点就变成了一个——进去也不是、出来也不是的东西。
那个东西很小。针尖那么小。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吞光。
默言注意到两人接掌处周围的景物开始弯了。许护星道袍上的褶皱在朝那个点弯曲,逍遥游长袍的袖口也在朝那个点弯曲,连他们各自飘起的头髮丝都在朝著那个点弯过去。光线从那个点旁边经过时拐了弯,导致默言透过那个点去看后面的山门石柱时,石柱的影子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形。
那不是武功。那是两个站在武道尽头的人把力量推到极限之后,硬生生在半空中撕出来的东西。
变化从脚下开始蔓延。
许护星和逍遥游脚下的青石地面最先扛不住了。不是裂开——裂开是有声音的——是无声地碎掉了。默言眼睁睁地看著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上忽然出现了一条细线,细线像活了一样迅速分叉、蔓延,一呼吸的工夫就布满了整块石板,然后石板塌了下去,碎成棋子大小的石块落进板下的泥土里,泥土又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紧接著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裂纹像一张正在织的网,从两人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展出去,所过之处,青石尽碎,却安静得像做了一场哑巴的梦。
石阶两侧蹲了上百年的一对石狮子在裂纹蔓延到它们底座的时候坚持了大约两息。默言看见石狮子的表面先是出现了一层细密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纹路,像一张皸裂的老人脸,然后纹路深了,变成一道道清晰的裂缝,最后整只石狮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同时碎成了齏粉。不是崩裂,是粉化,像一把粗盐撒进了水里,只不过这次的水是空气。粉末腾起来,被两人接掌处溢出的气浪裹著旋转,在半空中形成了两条灰色的细长风柱,风柱绞在一起,又散开,又绞在一起。
山门上方那块匾额是最后遭殃的。它掛得最高,离两人最远,但气浪丝毫不因距离衰减。默言看见“神跡峰”三个字的金漆先是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朽旧的木色,然后木匾从“跡”字的那一竖开始裂开,裂缝笔直地往两边延伸,左半块带著“神”字和半个“跡”字晃了两晃,啪地落在石阶上摔成三截。右半块带著“峰”字飞出去,翻转著砸进了山门外的灌木丛里。
默言双脚死死钉在地上。
他的靴底和脚下的石板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那股从两人接掌处溢出的力量不是风,不是气浪,是一种均匀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又从中心向外推出去的矛盾之力,像站在两个磨盘之间被同时碾压。他丹田里的內力在疯狂运转,岳峙决第五重“见虚无”的心法自行流转起来,双脚的內力灌入地面以求稳固,但他仍然在后退。靴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痕,石粉飞溅,两条沟槽笔直地往后划了三尺才堪堪停住。
他余光扫到右侧——寧花僧已经把铁棍戳进了地面。那根跟隨他二十多年的铁棍没入石板七八寸深,棍身微微弯曲,寧花僧两只手臂的肌肉鼓成了一个个拳头大的疙瘩,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脖子,僧衣半敞的胸口露出药纹金刚搂飞天的那半截飞天裙裾都在抖。他整个人的身体被推得几乎与地面平行了,脚跟蹬著身后一块还没碎的石板稜角,草鞋底被磨出了焦糊味。饶是如此,他面上还挤出了一个咧嘴笑来,嘴唇翕动著说了句什么——默言听不见——但根据嘴型判断,大概是一句骂娘的粗话。
左侧更远一些的地方,斐扬的剑已经刺入地板,剑身没至护手处,他左手按著剑柄,右手握拳撑在剑鞘上,半跪在地,身体弓成一张绷到极限的弓。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害怕的红,是用尽全力的红,额头中间那条青筋跳得厉害,耳尖也红透了。苏苏躲在他身后,双手攥著他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鹅黄色的裙子被气浪掀得翻飞,但她的脚没有离开原地一寸——她用自己的体重和內力死死压住自己,不让自己被吹飞,也不让自己成为斐扬的负担。
离风站在苏苏和软软更后面的位置。他在气浪扩散到他们之前就已经出手了,单手向前推出一道淡青色的罡气屏障,罡气的顏色很淡,形状也不规整,边缘毛毛糙糙的像一块没裁好的布——他的功力早就废了大半,能撑出这样一面屏障已经是在透支老底。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看著像无事发生一样,但袖子在抖,袖子里的瓜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被气浪卷著到处蹦跳,打在石板上碎成渣渣。软软蹲在他腿边,一手抱著酒罈子,另一只手揪著离风腰间那条旧布带子,脸埋在酒罈后面,头髮被吹成了一面旗。
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人后退。
默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然后转回头。
他不再看师弟师妹,也不再看寧花僧,而是盯著许护星和逍遥游接掌的那个点。他的內力感知告诉他,这一掌才刚刚开始。对,刚开始。两个人的掌心看似纹丝不动,但掌心底下的力量正在一层一层地叠加,像两堵墙在同时变厚,同时向对方推过去,墙面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压力越来越大。
许护星的右臂在微微颤抖。
逍遥游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第一次浮出了一丝潮红,沿著颧骨慢慢爬到了耳根。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灵汐。
她站在静室门口,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嘴唇微动,在念经。那道毁灭性的气浪到了她面前时,像是遇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自动分成了两股,从她身体两侧绕了过去。她站的地方,没有风,没有声,什么都没有。
三息之后,两个人同时后退。
许护星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寸许深的脚印。脚印的边缘光滑得像被烧过一样,那是因为他脚下的青石在那一瞬间被內力高温熔化,又在下一瞬间冷却凝固,形成了一层玻璃质的光滑表面。
逍遥游退了两步。他站定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焦痕,那是镜渊岳峙决的“镜返”之力在他掌中留下的印记,不深,但很疼。他把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高下立判。
默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许护星退五步,逍遥游退两步,逍遥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护星的脸色却微微发白——这意味著逍遥游的功力,比许护星高出不止三成。
许护星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烧过的,正在慢慢地向外扩散。那不是普通的灼伤,而是逍遥十三式中“焚天掌”的暗劲——那股黑色的气旋在侵入经脉的瞬间,会焚烧內力所经之处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许护星运起內力將暗劲逼出体外,焦黑的痕跡才慢慢淡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逍遥十三式,第四式——焚天掌。”许护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的火候,“你练到了这一式,不错。不过焚天掌的精义在於『焚字,不是『烫字。你的掌力温度够了,但焚烧的不是肉身,是內力。你烧了我的手掌,烧不了我的丹田,差了点意思。”
逍遥游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袍上一丝灰尘都没有沾上,只有衣角被气浪吹得微微翻卷。他的呼吸很稳,心跳很慢,整个人像是根本没有出过手一样。
“许宗主,”他说,“本座再问你一次——人,你交不交?”
许护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默言从未见过的、近乎於挑衅的张扬:“你听不懂人话?本座说——没、得、谈。”
逍遥游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他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擦乾净的白纸。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杀意,什么都没有。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比任何表情都可怕。因为那意味著,他已经不需要用任何表情来掩饰內心的想法了——他的內心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摧毁。
“卫长风。”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个一直站在山门外阴影里的高大身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