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军提著那捆沉甸甸的“厚礼”,像提著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捧著一团灼人的火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看了张晓峰一眼,那眼神里有依赖,有难过,还有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然后,他提著东西,弓著腰,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溜回了堂屋,门缝隨即无声地合拢。
张晓峰又在柴垛边坐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左臂的伤口在方才的动作中又隱隱作痛,但那点刺痛,远不及心口那种钝刀割肉般的闷疼。
他望了一眼那几间刚刚修缮过、却依然对他紧闭门户的土坯房,默默背起空背篓,转身,沿著来时的路,沉默地离开了这个他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家”。
心情沉鬱地走在村中小路上,日头晒得黄土路面发烫,扬起细微的灰尘。刚拐过一个弯,前方一阵激烈的犬吠和人的叫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村西头王老焉弟弟的家。此刻,院子里,王老焉的侄儿——一个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的年轻汉子,正用麻绳死死拽著一条黑色的小狗,使劲往厨房方向拖。
那小狗看著也就三四个月大,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分明。最触目惊心的是,它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禿著,露出红肿溃烂的皮肤,显然是生了严重的疥癣,有些地方还流著黄水,招来苍蝇嗡嗡围著。
小狗疼得厉害,四条细腿拼命蹬地,发出悽厉可怜的呜咽,却怎么也挣不脱脖子上的绳索,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直翻白眼。
年轻汉子一边拖,一边不耐烦地嚷嚷:“……叫什么叫!老子自己都养不活了,还养你这病狗!杀了还能有几口肉打打牙祭!总比病死强!”
“等等!”张晓峰看得心头火起,快步走了过去。那小狗绝望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年轻汉子闻声抬头,见是张晓峰,愣了一下,手上力道鬆了些。小狗趁机瘫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痛苦,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这狗病成这样,吃了你不怕自己也生病?”张晓峰指著小狗身上溃烂的疮癣,声音发冷,“再说,瘦成这样,能有几两肉?够塞牙缝不?”
年轻汉子被他说得一噎,看了看手里瘦骨嶙峋、满身烂疮的小狗,也觉得確实没多少油水,但嘴上仍硬:“那……那也不能白养它这么久!总得……”
“两块钱,卖给我。”张晓峰打断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幣,递到对方面前。
年轻汉子眼睛倏地亮了!两块钱!这可顶得上十多斤精米,或者去供销社割两三斤肥猪肉了!这病狗居然还能换两块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成!成!”他忙不迭地点头,一把抢过钱,生怕张晓峰反悔,顺手就把拴狗的麻绳塞到他手里,“给你给你!这狗崽子是我大伯那猎狗带回来的。我大伯走后,他那老猎狗带著伤,叼著这还没满月的崽子跑回我家,没过几天老狗就没了。这小的,我家也没啥餵的,有一顿没一顿的,现在又生了这身癩子,看著就晦气!你要就牵走!”
张晓峰蹲下身,看著地上瑟瑟发抖、却又努力想抬头嗅他气味的小黑狗。
小狗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望著他,尾巴极其微弱地、试探性地摆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弱的、近乎討好的呜咽。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前世在边境逃亡时,他也曾捡过一条流浪的土狗,在山林里相依为命了半年,最后那狗为护他被流弹打中……这小黑狗的眼神,像极了当年。
他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將小狗抱起来。小狗很轻,骨头硌手,身上散发著溃疮和长久不洁的异味。
但它没有挣扎,反而將瘦小的脑袋往张晓峰怀里蹭了蹭,冰凉湿润的鼻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生命的悸动。
“走吧,以后跟著我。”张晓峰低声说,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他把小狗轻轻放进空背篓里,背篓底部垫了些柔软的乾草。
小狗在背篓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很快安静下来,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望著外面的世界。
张晓峰继续朝村外走去。臂弯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需要救治的生命,心头那份因家人冷遇而生的鬱结,似乎被这微弱但顽强的生命跡象冲淡了些许,转化成一种更为复杂的责任和牵绊。
就在张晓峰背著小狗渐渐走远的同时,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家中,堂屋的门窗紧闭。
昏黄的光线从狭小的窗户纸透进来,映亮了屋內一张张凝重、疲惫、又透著复杂神色的脸。空气里瀰漫著新抹泥墙的土腥味,还有……一股突兀而浓烈的肉香。
爷爷坐在上首的破旧竹椅上,手里攥著那根磨得油亮的竹杖,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情绪,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定定地望著地面。
父亲张国林垂著头,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辛辣的烟雾繚绕著他愁苦的脸,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重。
大伯和三叔分別坐在两张条凳上,神色严肃,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在参加一场严肃的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