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光线从金黄转为暗橙,像隔了一层旧时的黄铜茶炊,暖烘烘铺了满地。山风也带上了入夜前的凉意,拂在汗湿的后颈,激得人一哆嗦,毛孔收紧了又舒张。
张晓峰靠著一棵粗大的青冈树坐下。树干糙礪,硌著背却踏实,像靠著一头沉默多年的老兽。
他从背篓里摸出竹筒,拔开塞子,灌了两大口凉水。水太急,从嘴角溢出来,顺脖颈淌进领口,洇开一片深色。他也不擦,任由那股凉意激一激昏沉的脑仁。
墨墨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著粗气,肚皮快速起伏,像一扇细密的风箱。
但眼神依旧亮晶晶的,耳朵不时转向幽暗的林影,捕捉每一丝细微的异响。
张晓峰低头看它,伸手揉了揉脑壳。
墨墨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尾巴在落叶堆里轻轻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扫起几片枯叶,又落下。
张晓峰收回目光,放下竹筒,从背篓底翻出那几副细麻绳。
麻绳是王爱国给的,泛著旧黄,捻得紧实,在掌心一握,韧劲十足。
他在铺满松针的空地上盘腿坐下,把绳头在指间绕了两道。
这是他在前世边境逃亡时,跟泰国老兵学的手艺。那人叫什么名,早忘了。只记得他皮肤黝黑,手指粗短如胡萝卜,却能在一根晒乾的棕櫚叶上编出十几种活扣,飞鸟落进去,挣不出,也死不了。
他学会了七种。
后来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七种。
细而韧的麻绳,在指尖绕、穿、挽、结,渐渐成圈。编成刚好容纳野鸡脖颈穿过的活扣——绳圈的大小、鬆紧、打结的位置,都有讲究。
太大,鸡头能缩回去。
太小,套不进。
太紧,拉不动。
太松,一挣就开。
他低头编结,动作不快,却行云流水,像溪水漫过鹅卵石。手指粗糲,指节上有新茧旧伤,可捏著那根细细麻绳时,竟有几分绣花般的灵巧。
墨墨好奇地凑过来,湿漉漉的黑鼻子嗅著绳子上淡淡的麻味,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这叫套子。”张晓峰头也不抬,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带点沙,带点软,是山里人说话那种黏糯的尾音。
“今晚下好,明早来收。运气好,就有活的了。活的比死的值钱,刘厂长要的也就是这份『稀罕。”
他编了五个活套。
每一个都仔细检查活扣的灵敏度——食指勾住绳尾,轻轻一拉。绳圈迅疾收紧,眨眼勒成死结,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跡。
再捏住绳结两侧一抖,又鬆散开来,恢復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试了又试。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確认每一个套子都能在最恰当的瞬间,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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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时,膝盖骨节咔嗒轻响。他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碎松针,唤了声墨墨。
一人一狗,折返那两处被惊飞的野鸡棲地。
第一处在片低矮的杜鹃灌丛里。
野鸡夜棲时会钻进灌丛中心——那里避风、隱蔽,三面有枝椏遮挡,像搭了个天然的小窝棚。只留一两处窄口进出。
地上的爪印凌乱新鲜,像刚盖的印章。细碎的白灰色粪便散落在枯叶间,有的还微微湿润,指尖一捻,尚有余温,带著淡淡的禽类腥臊。
他绕到灌丛背风侧,单膝跪地,伏低身子。
像潜入深水的鱼鹰,无声地拨开灌丛底部的枯枝。
两个野鸡必经的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