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没接话。
他慢慢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张建国的阴沉,张书林的躲闪,张老四的恐惧,民兵们的紧张,张有財的缩头缩脑。
然后他笑了。
“大队长,我正想跟你说道说道这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步伐不大,但不知怎的,那几个端枪的民兵下意识枪口晃了晃,又垂下去几分。
“张书林带人偷砍华山松,碗口粗的树,少说长了二十年。”张晓峰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那是国家的財產,不是大队的。大队的批条只能在村集体林地砍柴火、砍杂木。这种成材的松木,必须有公社林管站的批文。”
他看著张建国:
“我说的对不对?”
张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晓峰继续说:
“我拦他们,他们不听。张书林拿斧头砍我的狗,还要把我『埋山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山里,这话可不能隨便说啊。”
“你放屁!”张书林又跳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你——你——”
他却说不出话来。
张晓峰没理他。他转过头,看著张建国:
“大队长,护林员的职责是啥?防火防盗防野兽。条例第七条——执行任务时,如遇暴力抗法,可採取必要防卫措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这沉闷的空气里:
“他们三个人,拿著斧头锯子,要把我弄死在山里。我拿枪自卫,错在哪?”
“啪!”
张建国一拍桌子。
“少给我耍嘴皮子!”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就算他们是偷砍,你拦就是了,动啥手?还动枪!拿枪指著人脑袋,这是要干啥?”
张晓峰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那眼神平静得很,像山脚下那口老井,看不出深浅。
“大队长,当初你推荐我当护林员,公社把证件发下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压根没细看里头的条款,就隨便填了我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还就给配了一把破土銃,现在都打不响了。”
张晓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颗一颗砸在这静默里:
“我的上一任,王老焉,死的时候身上被野猪捅了好几个血窟窿。而他当时用的,也是把破土銃。”
他盯著张建国的眼睛:
“你——”
“够了!”
张建国猛地站起来,手指著张晓峰,指尖发抖。
张晓峰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著那张涨红的脸,那双躲闪的眼睛,那只发抖的手。
“我又没说什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山泉水,“大队长你这么激动干啥?”
张建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