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追问,大哥心向太平,如何不曾想过毒杀王妃,近在当日,西夏或便有所举动?我不觉你是这样冲动的人。
于洋摇头道,我非冲动。这几年南越兵力大增,又有朝廷为后援,未必不能与西夏相抗。外力冲突只在早晚间,相较之下,内乱岂不更为可怖。
展昭许多疑点在心,张口却难问出。欲撑地站起,被于洋又拉回来,缓声道:于蓝她固然自食其果,怀的孩子,却是宇文氏血统。我祖上曾立重誓,子孙代代效忠宇文王廷,如何又能弑此无辜胎儿?我今入牢中,无日还家;一门老小,所托者,惟有兄弟……
说时俯身下拜。展昭反手扶起,道,大哥之意我明白,展昭定不负所托。但你莫急,此事或有转圜,待我问来。
于洋忙拉住他衣袖,低声道,事关王爷名节,兄弟万不可对外声张。个人荣辱事小,如今王妃新逝,时局不稳;但恐有人拿住把柄,借机造乱。
展昭回头望着。说是痴念也好,他不相信这样的他,会下毒,是一个凶手。半晌握住掌心说,大哥尽管嘱咐。你的话,展昭都记得。
于洋此时笑出来,摇头说,没有了。如果还能出去,我好久不与你坐在院中,吹吹风,喝喝茶了。想念得很。
展昭出牢急返家中,快书一封寄到新州,嘱于远原地待他,勿越辖区。之后前往于家,安抚了众人,将于蓝带回交给永宁,要她好生照料。不及解释,又往王府去见永年。
看到他,永年难掩惊喜。连忙拉在椅上坐下,眼怔怔不能言语。多久了,不曾坐在他的身旁。
展昭淡淡一笑,说,我从大牢来。敢问王爷定了于洋的何罪?
永年恍惚道,尚未。昭有什么主张?
思量再三,不得不问:你待于蓝,可是真心。
永年脱口而出:你想我是也不是?
展昭一蹙眉,闭口不答。
永年忽地笑了:昭,你不高兴了。为什么。我喜欢别人,莫非你不想见到。
展昭反问:你喜欢?
永年更是大笑,畅快已极:怎么了?原来你知道啊,我心里想的一直是谁……
展昭怒气渐起,截住问道:良人之子,何故毁她终身?你娶妻若何,自知禀性;还是今日悲剧,乃你的手笔策划酿成?
永年登时惨然,颤抖着问:昭,我竟如此不堪么?我不过想要个孩子,在你眼里,便是罪大恶极么?
展昭站起未答,他已扑来抱住,滴滴泪下:但你若有一字吩咐,我什么都可不要。你要我赦于叔,我便即刻放了他;不管什么冤案,朝廷过问,我顶……
展昭猛一把推开他,自行归座。永年蹬蹬几步退到门边,与赶来报信的侍卫险些相撞。侍卫一扶稳住他,低头作揖。又看着展昭,不敢出声。
永年不觉生恼,喝道:鬼鬼祟祟看什么?有话给我大声的说!
侍卫赶快照办,大声说,狱中来报,于洋大人方才触墙自尽,已升天了。
回音振振中,展昭身体一轻,茫茫如漂大水。站起欲问详细,眼中见房屋倒斜,大梁直直砸下来,忽然遮没了一室光明。
醒时横卧于榻。把前事慢慢记起,方觉戳心的疼。他挣扎落地,紧咬牙关向外走。
永年跟在身后小跑,昭,昭,我叫人送你……
展昭不应,出门上马,疾驰到刑狱外,取了于洋尸身驮回家。从马背抱下来,踏进柴门;见院落依旧,蓦然止不住泪洒了满怀。
你说想与我坐在这里吹风,言犹在耳,为何不起身。
他低头,隔在中间昏月朦胧,看不清楚。
四面有人围拢,他不闻不见,抱着于洋穿过堂屋,放在他平日小息的内室榻上,脚下一软,踉跄跌坐在榻前。
手按上冰凉的躯体,许久问了一句:为何你不等我?
于远接到展昭手书,惶然不知家中何事。惴惴等到次日夜间,梦里被揪醒,迷迷糊糊睁眼,叫声“师父”,一时想不起要问什么。
展昭一身寒气,怀袖中万年极地冰,从心里透出来,冻得于远止不住哆嗦。除了看着他快速打起包袱,一动也动不了。
展昭拽着他的手出门,月光落在两只马鞍上,灰白惨青。风一阵紧似一阵低号,从荒野刮来,春天无影无踪。
上马,展昭说了第一句话:跟我回家。
一夜只说出这一句。其他的,他无力也无能开口。
于远也一反常态的沉默,像预知了将来。
驰到天明,远处城郭半埋在青色里,隐约描出城垛迂回的线,些许生硬。展昭放缓马缰,转头说,于远,你父亲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