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你别这么说。”
“波波,我是真心感激你,感激上苍,把你这么聪明能干善良贤惠的女孩子送到我身边。”林伯久激动了,他的身体不容许他激动。他发出一连串咳嗽,这些日子他总是咳嗽个不停。波波赶忙给他捶背,林伯的咳嗽是很吓人的,每次都让波波提心吊胆。
林伯终于缓过一口气,非常吃力地道:“我怕是不行了,这些日子我常常做噩梦,一个人死前大约就是这样。”林伯久的声音还在继续,波波突然抱住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那个晚上林伯久再没说什么,他的身体不容许他继续说下去,咳嗽过后便是剧烈地喘,吃了救心丸也没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波波又哭成了泪人儿。那段日子,波波的眼泪真叫多,这个风里浪里锤炼过的女人,忽然间变得那么脆弱。林伯久忍不住把手抚在波波脸上,这是他第一次触摸波波,波波顺从地依在他怀里,像一只眷恋主人的猫。林伯久的手颤动着,像是要把什么表达出来,却又力不从心,落在波波脸上,就成了一波一波的痛。后来,波波把整个身子钻进林伯怀里,脸紧紧贴住他胸脯,她失去了思想,脑子里空空如也,唯一想做的,就是依住他,永远地依住他。像女儿深爱着父亲,又像舍不得弃开他的小情人。总之,那晚他们就那么依偎着,除了眼泪,便是毫无规则的心跳。
如果不是林星突然闯进来,那晚他们很可能会偎到天亮。那份感觉真是美好,令波波一辈子都刻骨铭心。可是林星进来了,“砰”一声,屋子里美好的空气被扫**一空。
那个晚上的一切,也因此在波波脑子里定格。
林星的嘴唇抖着、颤着,她一定是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一定是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多么可怕的一幕啊,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她的脸在变形,先是抽搐,而后扭动,脸色也在复杂地变化着。大约,她不会想到,波波真会把身子交给自己的养父,会像小女人撒娇一样赖在父亲怀里。但波波确实是这样。林星在门口站了半天,双手都响出了愤怒的声音,他们还没分开。波波的身子还在父亲怀里!父亲呢,不,他不是父亲。那一刻,林星真就这么想。那他是谁呢?此后无数个日子,林星陷入了茫然,但她终究没能搞明白,波波为什么会这么对她,为什么会?
砰!她愤怒地摔门而去,将她看到的一切牢牢关在屋子里,关在记忆深处,黑夜深处。拎上自己的行李,走了。
林星走得决绝,一丝挽留的余地也没留给波波。等波波震醒,冲出屋子,冲下楼,黑夜已把啥也掩去了。波波在空****的街巷里站了好久,然后返身回来,等她再次走进书房,林伯久已倒在地上。
林伯久住了一段时间的院,算是再次从死神手中挣脱了回来。可这个家的气氛却已不再,林星把一根鱼刺嚓地折成两半,分别卡在了她跟林伯的呼吸道上。波波知道,那晚的感觉再也找不回来,这个家,算是彻底裂了。
迫于无奈,波波不得不找来护工阿兰,想借此缓和一下无处不在的危机。
波波扔下林伯,突然地回到内地,回到乐文身边,其实有一大半是因了林伯。只是,波波从不把这些说出来。说出来又能顶什么用呢,林伯一生有那么多缺憾,难道她都能补给?
考虑到林星,波波也想永远地逃开深圳,逃开这个让她心烦意乱的地方。她甚至想,只要乐文一句话,她是情愿留在他身边的,哪怕他不娶她,哪怕他随便将她安置在一个什么地方,只要不让她回深圳,她都会答应。
可乐文自始至终就没有安置她的意思。
波波算是彻底清醒,乐文这一生,是不可能离开司雪的,别的女人,只不过是他空虚时的填补品。
多么可恶的男人!
6
林星还是没有消息。
寻人启事贴了无数张,大小媒体包括电视台全都发了启示,重奖寻觅线索,线索却像一根放出去的绳子,一头握在波波手里,一头,永远飘着令人焦躁的未知。
这天波波刚赶到医院,就听林伯久奋力喊:“别丢下我,波波,别丢下我,我不要走……”
阿兰说:“林伯老是这样,有时喊你,有时喊另一个人。”
波波一把抓住林伯的手:“我在,林伯,我在……”
“他听不到的,他的耳朵早就听不见声音了。”阿兰又说。
“他听得到,一定听得到,林伯你听到了么,我是波波,我是波波啊。”
林伯久挣扎了一阵,平静了,死去一样。
阿兰嘴动着,还想告诉波波什么事,波波摇摇头,示意阿兰什么也甭说。过了一会儿,她道:“你去外面转转吧,我想单独陪一会儿林伯。”
阿兰掉过身,抹了几滴眼泪,出去了。波波坐下来,静静坐在林伯久身边,目光一动不动盯住林伯那张瘦得不见型的脸。
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说:“我们给他用了一种新特药,美国进口的,估计这段日子不会有问题。”
“他的听力,真的没了?”波波不敢相信地问。
医生点头,同时又告诉波波:“不但听力,病人现在完全处在未知状态,他可能会说话,但对这个世界,是没有一点儿感应的。”
“我不信!”波波差点儿就失声,一看医生沉重的脸色,她黯然垂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了听力,没了知觉,我可怎么办啊,林星又找不到,那么大一个摊子,到底该交给谁?
晚饭是在医院吃的,护工阿兰那阵儿离开病房,径直回了家,她想趁这个机会,给波波做顿饭。阿兰的记忆里,自从林伯久住院,波波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阿兰的家在离市区很远的郊区,要说这也是个不幸的女人,几年前她丈夫病了,为给丈夫治病,她将市区的房子卖了,搬到郊区住。阿兰提着饭走进来时,饭还热着,这么远的路,真想不出她把饭盒藏在哪里。波波感激地说:“谢谢你了,阿兰姐,要不是你,真不知道这日子会乱成啥样。”阿兰说:“心放宽点儿吧,好人自有好报,林伯他不会有事的。”嘴上这么劝慰着,心里,却一点儿也不敢轻松。波波没再说啥,低头吃起饭来,她真是饿了,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林伯再不出院,怕是她也得跟着住进来。
吃完香喷喷的家常饭,波波想小睡一会儿。相比吃饭,她的睡眠更是不好,常常是躺在**,脑子却晃儿悠儿,不知要飞哪里去。阿兰说:“你躺下,我给你按一会儿头。”波波乖乖地躺下,阿兰的手指便在她额上轻按起来,真是没想到,阿兰的指法很好,不一会儿,波波便在享受中睡了过去。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电话突然叫起来,波波惊起身子,一把抓过电话,就听有个员工说,他在“贵妇人”酒吧看见了林星。
“真的?”波波心头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