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阿兰是一周前来到这边的,波波原本打算让她进百久,干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后来一看水粒儿没人照顾,便跟她商量,能不能再到这边来当护工。阿兰哪能说不,当天就收拾东西,住进医院。谁知短短一个月时间,她就亲手送走了两位。
阿兰的哭声响起来,波波原本不想哭,她在路上就再三命令自己,一定要坚强,到了医院,绝不能流眼泪。可这阵,她的泪比阿兰更猛。
医生在外面喊:“谁是家属,死者家属呢,该签字了。”
王起潮拽拽她,示意她先办手续。
“你拽什么拽,还嫌她走得不快啊?”波波猛就冲王起潮吼。
王起潮赶忙去跟医生解释,说病人家属还没来,请他稍等一会儿。值班医生是位刚分来不久的大学生,大约对人间生死理解得比较淡,毫不同情地跟王起潮说:“抓紧时间,我们快交班了。”王起潮刚折转身,医生又喊:“还欠着医药费呢,先把钱交了。”
王起潮只好去收费处交钱。
病房里,波波呆呆地看着水粒儿那张僵枯的脸,她有种恍然,她真的死了,她真的死了么?狠心的水粒儿,你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了?
泪水决了堤般,再也由不得她,翻江倒海就滚出来……
等了两个多小时,马才还是没出现。几个人轮番打他的电话,手机通着,他就是不接。没办法,王起潮只好在家属一栏签了字,将水粒儿送进了太平间。
马才最后还是让王起潮从一中年女人的被窝里拉回来的,等了两天不见人影,后来打电话,他又关了机。波波预感到不妙,马才会不会跑掉?王起潮恨恨说:“这畜生,一定又是跑去骗女人了。”果然,电话打给他表妹,表妹说,马才最近跟一个叫阿秋的女人很要好,阿秋是“贵妇人”的常客,男人是一茶叶商,外面包着二奶。王起潮按表妹提供的地址,扑到阿秋家时,已是第三天晚上十一点。为保险起见,王起潮还叫了两名工地保安,让他们佯装警察。敲了半天门,叫阿秋的穿着很露的睡衣出来开门,一对肥胖的奶子颤跳着,看见王起潮,气汹汹说:“深更半夜,报丧啊?”王起潮一把推开阿秋,扑进卧室,马才赤身**睡在被窝里。
“你个畜生,良心让狗吃了!”王起潮真是没想到,马才会混账到这地步。
“关你什么事,我睡我的,碍着谁了?”马才翻个身,又要睡。这人真算是无耻到底了。
王起潮毫不犹豫就给了马才一嘴巴。
马才被带到医院,一路上他还不停地冲王起潮吼,意思是王起潮不该把他的私生活说给波波。“你要负责的,要是破坏了我跟波波的关系,我不会饶你。”
王起潮又赏了他一嘴巴。
马才对水粒儿的死无动于衷,他说这样的结果他早已想到,早死早解脱,免得大家一起受罪。波波沉陷在痛苦里,对马才的所作所为没多大反应。马才执意不处理水粒儿的后事,一口咬定跟水粒儿的关系早就结束,他们现在连朋友也算不上。王起潮这下算是真正领教了,指着马才鼻子,气得发不出声。马才却厚着脸跑过来,想安慰波波。波波再也控制不住,扑上去便撕住马才,撕得马才哇哇叫。“马才,马才,你这种男人咋不让车撞死?”
一个人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从离开那个叫白银的小城,到安葬到公墓,水粒儿整整在爱情路上奔了七年。七年,一个女人最黄金最美好的七年,水粒儿竟错误地消耗在路上。
波波哗就想到自己的爱情。埋葬掉水粒儿的这个下午,天下了场透雨,雨将公墓四周的花草淋得一片透明,天空也呈现出另一派洁净,波波忍不住就想起乐文,想得很猛,想得很疯狂。她掏出手机,不顾一切地打给乐文:“乐文,我想你,我再也不要漂泊,我要你立刻来接我。”乐文先是说了一大堆缠mian的话,最后话题一转:“波波,我现在很累,司雪她出事了,我又被高风的事牵着,哪儿也去不了。波波你还是安心待在深圳吧,等这一阵子风浪过去,我们再找机会。”
“你个骗子,无赖,你比马才还流氓!”
“马才是谁?”乐文下意识地就问,问完,没等波波骂第二句,他便先挂了电话。
李亚和阿兰一人搀一条胳膊,将波波搀到公墓外边的亭子里,雨住了有好一会儿,天空已显出蓝色,王起潮坐在亭子另一角抽烟。这个下午他们谁也没再开口,直到分手,王起潮还是没讲一句话。
晚上,波波没敢去林伯的家,生怕水粒儿的死,打扰了林伯。躺在自个儿屋子里,忽然就想起跟水粒儿一前一后做鸡的事。
那是她跟水粒儿认识一年后,波波已彻底打算放弃创作,这种放弃带着太多的苍凉,波波一时跟水粒儿说不清。水粒儿也懒得听,她压根儿就没把波波当作家看。作家?你居然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当作家?水粒儿曾经这么嘲笑她的幼稚。当时她们已被生活逼到了绝境,波波一连找了几家公司,都被绝情地赶出来,要不是水粒儿跟马才还有一间地下室,怕是连夜里寄身的地方都没。水粒儿也好不到哪儿,比之波波,她就更缺少生存的本领。水粒儿原先在她丈夫的单位管资料,其实也就是一个混日子拿工资的活儿,轻闲中带着太多无聊。到了深圳才发现,那种无聊有多奢侈。深圳是个容不得你无聊的地方,决然没谁雇她管资料,深圳需要她拿出真本事。水粒儿哪有啥真本事,除了长得漂亮点儿,除了会小鸟依人般钻马才怀里撒点儿娇,生存的本事她一项也没掌握。马才显然也不需要她撒娇,马才需要她尽快想办法把困境度过去,马才不想老困在这间潮湿的地下室。
两个人为找工作又接连碰了几次壁后,波波一咬牙,动起了自己身体的脑子。除了身体,波波实在没有别的优势,就算有,人们也不给她机会展示。一个夜晚她佯装出去碰碰机会,打扮一鲜地溜进夜总会,她在那里边度过了一段时间,前后跟几个男人做成了交易,总算把深圳最艰难最无助的一段日子给打发了,也算是从最绝望处挺了过来。后来她的秘密被马才戳穿,马才是从她越变越离奇的打扮上瞅出破绽的,这家伙居然学会了跟踪,居然第一次跟踪就成功地在一个男人怀里将她抓住。后来波波跟水粒儿谈起这事,水粒儿竟笑着说:“其实你做的时候,我就在另一个包厢里,被马才揍了的那男人还给过我三百块小费哩。”水粒儿说完,两个人便大笑,疯狂地大笑。笑着笑着,突然搂一起,眼泪滚滚地说:“我们这是何必呀,都到了卖身的地步,心里还盼着爱情。”
波波栖身的这间屋子,曾是林伯的一间储藏室,波波加盟百久旗下,一度还跟水粒儿他们挤一起,林伯知道后,便将这间屋子收拾一番。波波至今还记得林伯带她走进这屋子的情景,那是一个光线迷蒙的黄昏,两个人散步一样走过石水街,越过石水桥。石水桥头,林伯还指给她黄昏看,说人生美的东西不过如此,来不及抓手里,便要悄然逝去。说这话的时候,一股伤感从林伯眼里滑出,波波看得很清,却装作不见。那时候的波波心思还不在百久上,总在做一种逃离或搏的准备。林伯似乎看出了她的意思,指着桥头的石狮子说:“都说它是没有思维的,其实它才懂得,怎样才能永恒。”后来他们走上了林水大道,那是一条十分悠长的观光大街,两边店铺林立,各色商品吸引着人的眼球,可那个下午,她和林伯什么也没看到,眼前只有一条街,还有越来越暗的黄昏。到了住所,林伯打开门说:“这儿虽说简陋点儿,但总比寄人篱下要好,也怪你,为什么就不肯搬去一同住呢?”波波避开林伯的目光,这个问题她想过,没有答案,她觉得生活有时候真的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她款款笑了笑:“林伯,谢谢你了。”林伯表qing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将她引到屋子深处,指着屋里的陈设说:“要是不满意,随时跟我说,记住了,我不想让你再有漂的感觉。”
漂的感觉。林伯第一次打动她的,可能就是这句话。一个没有体验过漂的人,是说不出这种话的,也永远不知漂的那份辛酸,那份痛楚。漂了一生的林伯,在那个黄昏,一句话就把波波所有的痛给掏了出来,当时,波波就有一种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那个黄昏的光线永远种植在她心里。
永远。
17
人为什么要逃避,人又能逃避掉什么?人若把生活看到底,便会明白一个很浅显的道理,生活是逃不掉的,一切都要你去面对。而且逃也解决不了我们无法面对的难题。但是,世间有几个人,具备这样的目光?
郑化现在很沉默。
他窝在库房里,每天除了发货进货必须说的几句话,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而且他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样子让人很难相信他曾是二分部的经理,一个在百久举足轻重的人。让郑化进库房,是波波的决定。当时有不少人反对,认为百久再留郑化是个错误,更有甚者坚决主张将郑化送进监狱。当着大家的面,波波啥意见也没发表,完了,单独叫来李亚,说:“你把他带到库房去吧,往后,库房的事就交给他。”
这些日子,波波一次也没找过郑化,内心里也不期望他来找自己,好像那么大一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其实,波波是在逃避,郑化执意不肯说出那一百多万的下落,令波波十分头痛。她坚信郑化没动那一百多万,这一点从他舅舅嘴里已得到证实。事情很明显,郑化的背后站着林星,是林星指使了郑化,或者还有更大的隐情。林星为什么这样做?郑化为什么要冒如此风险帮林星?波波至今想不到答案。
波波刚打发走几个客户,李亚进来说:“郑化昨天晚上出去了,我跟踪了大半天,在一家叫‘夜归人’的酒吧,郑化好像跟什么人碰头。”
“谁让你跟踪的?”波波怒从心起,冲李亚火道。
“我……我……”李亚支支吾吾,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算了,往后你少做这种不光明的事。”波波泄气道,李亚的做法虽是让她意外,细一想,李亚也是为了她。除了跟踪,还真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