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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泪眼(第6页)

刘莹已开始着手做饭。“去外面吃吧,我请客。”马才说。刘莹没理他,她的手在机械地择菜,人好像沉浸在别的事儿里。“去外面吃吧刘莹,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马才又说。

“谈什么?”刘莹忽然抬起头。

马才被刘莹骇了一下:“谈什么都行,我想我们该好好设计一下。”马才用了“我们”这个词,而且用得很自然。刘莹收回目光,而且再也不打算理马才。马才在狭窄的院子里空站了一会儿,他发现西北的太阳很灼人,他已好久没让这么恶毒的太阳伤过了。马才孤独地走出小院,破落的外滩发散出一股颓败的气息,这气息很自然地跟他内心的某种东西汇合,搅得他难受。站在破砖烂瓦之间,马才再一次想到自己的人生,他发现眼前的一切就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其实他的人生要比这破烂的外滩还要糟糕,还要失败。马才叹出一口灰暗的气,他搞不清自己为啥会突然生出这么荒诞的感觉,这种人跟景意外地重合让他顿生某种宿命,马才害怕宿命,尤其水粒儿死后。

滔滔的黄河,会让所有的人感到渺小,其实还不只是渺小,大自然带给人的冲击,有时是很震撼的。马才忽然间生出一股绝望。

“红玫瑰”的灯光又换了一种,半月前老板请来几位上海的设计师,将这儿的布局和灯光做了适当的调整,并摆放了一些形状怪异的植物,总体讲,这儿更加时尚更吸引客人了。独处在一隅,你的目光冷不丁会被某个象征物捉住,思想便随了象征物的寓意,慢慢坠下去,坠到一口很深的井里。人的思想其实是系着绳子的,它被某个站在远处的人牵着,没有谁能永远地驾控住自己,有时候左右你的,往往是黑夜里那只手。

波波面前的酒早已喝光,她要的是“红玫瑰”新推出的一种“黑夜毒药”,口感很烈,喝下去却很过瘾,能让你抛开所有的烦恼,一门心思坠到这个夜里。

夜。

更多的时候,波波的记忆里是没有夜的,夜被众多的东西瓦解着,支离破碎,如同一只打碎了的陶罐,再也粘合不起来。碎片发出的那种陈旧的光,就是她对夜的记忆。记忆里唯一能警醒她的,便是林伯的目光。可惜林伯死了,再也不可能用那种目光抚摸她。

林星的恶作剧再一次将她推向死地,太可恶了,波波至今仍是冷汗未干,不过她用不着害怕了,“怕”这个词,从林星打进第二个电话后便随同她身体里另一些优秀的物质一同死去。她只是抖,为自己抖,为林星抖,为林伯甩给她的这个残局抖。

“波波,知道么,是你把我一步步推向罪恶,我现在无可救药,不过你得陪着我,一同玩下去。”那个阴雨凄迷的下午,林星就用这样的话公开了她们之间的仇恨。

仇恨竟是这样一种东西,种起来一点儿都察觉不到,等它反咬你时,才发现它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横阻在你眼前,甚至把根须盘植到你的心田。

波波招招手,年轻英俊涂着淡蓝嘴唇的服务生精灵一样飞过来,准确地递给她一杯更烈的酒。波波一开始还发闷,为什么要涂成淡蓝色呢,换成别的不是更好?后来她恍然明白,这样的灯光,这样的气氛,只有淡蓝才能让人一眼望见他,也只有淡蓝才能将男人的唇跟女人的唇分别开。淡蓝在这儿还有另一层象征,这些服务生只提供最一般也最周到的服务,他不会跟你去,也别指望他带给你更多。

波波将目光移开,她看到另一种颜色的男人。

颜色?这个城市什么时候学会了以颜色划分人群,又是什么时候给这些颜色附加了这么多不同的意味?波波摇摇头,她搞不懂,搞不懂的事太多,比如现在,她算白领还是算幽灵?她是跑来寻找安慰还是寻找毁灭?

波波想轰开他,却又下意识地招招手,那位涂着淡蓝色嘴唇的服务生快快走过来,将一杯“你是我的吻”递给男人。

空气越发迷蒙,令人有种昏沉欲死的感觉,眼前的世界渐渐隐去,波波看到另一个世界。男人楚楚的目光中,她的精神在瓦解,在崩溃,她被另一只手牵引着,慢慢走进一片空无里。

这个晚上,波波是摇坠的,是动**不安的,也是激烈挣扎着的。乐文、贺小丽、马才、林星,甚至郑化,甚至杨云鹤,这些名字一次次跳出来,又一次次暗灭。她记不清跟高个儿男人谈了些什么,甚至记不清跟他有没有交谈,总之,这个夜晚让波波混乱了,彻底的混乱。等她像迷途的羔羊被猎手一般的高个儿男人牵引着,走进他所谓的幸福宫殿时,她的神志才缓缓清醒过来。就在高个儿男人将她放倒在**,伸手解衣服的一瞬,她突然大叫了一声。这声叫把高个儿男人吓住了,也把波波自己吓住了。

她喊出的居然是乐文的名字。

乐文,乐文!波波再也不敢迷茫,再也不敢耽搁,逃也似的从高个儿男人的手掌里挣脱出来,就往车站跑。

乐文,我不甘心!

乐文双眼紧闭,昏沉的状态像是他就要死去。

他已记不清他们将他挪了几次地方,更记不清审问他的人换了几茬,他们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我难道真是罪该如此?躺在招待所有点儿泛潮的**,乐文的心情如死灰一般,再也跳动不起火苗了。

这中间他想了很多,包括心爱的女儿。真是可怕得很,很长的日子里,乐文居然记不起女儿乐乐的模样,甚至记不起她多大年龄。那个可怕的黄昏夺走了他的宝贝乐乐,也夺走了他思念女儿的权利。是的,并不是所有的父亲都有权利去怀念自己的女儿,在这点上他几乎默认司雪的看法,他是刽子手,是他亲手谋害了女儿乐乐。

买啥不好呢,为什么偏就要买给她摩托车?乐文真是想不清楚,很多事他都想不清楚。按说孩子骑摩托车危险,这样的道理他应该懂,再说家离学校近,孩子也没必要骑摩托车去上学。可咋就买给她了呢?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幅画,某座小城的街道上,晚霞泼墨一样盛开,一阵风吹过,他看到闪电般划过街道的波波。红衣,摩托车,美女,街道……这幅图画就以永恒的方式定格在了他心中,成了他这生无法摧毁的一个审美情结。

我他是在复制那一幕。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这一生是混乱的,无序的,是活在臆想状态的。“你像一片云彩,始终漂浮在我的想象里。”他记起波波说过的话,同样的话乡下女孩刘莹好像也说过。“你比世俗者清醒,你比清醒者糊涂,不过细想起来,你是一个没有优点却很好玩的男人。”

算了,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乐文现在抱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账心理,该说的我都说了,该交代的我也全交代了,钱我是拿了,也花了,爱怎么办,随你们!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突然间就豪迈起来。

门开了,屋子里传来脚步声。乐文懒得睁眼,也怕睁眼,他实在不想看到那些怀有敌意的目光,更怕他们审贼一样审问他。就在他打算翻身再睡的空儿,一个声音传来,他的耳朵猛地一震,紧跟着,全身战栗起来。

28

王起潮的工地出了事。二号楼起到七层时,王起潮又从民工头胡老大手里招了一批民工。如今民工越来越难招了,常常是活儿干到一半,民工们便跟你提条件,不答应民工们就集体走人,让你的工程无法按时交工。这也罢了,无非是多加几个工钱,再就是改善伙食,王起潮不会在这些事上跟民工较劲儿。他怕的是别人跟他抢民工,建筑工地上互相争抢民工是常有的事,活多人少,来深圳淘金者大多又不愿守在工地出这份臭力气,这就让胡老大这样的人有了用武之地。他们手里操纵着大批民工,如果想跟谁挖个坑,那是件很轻松的事。好在王起潮跟胡老大旧情不错,胡老大还算照顾他。

胡老大这次给了王起潮二十个人,条件苛刻得很,工资天天结清,每人每月还要多交一千元管理费。一上脚手架,王起潮就发现叫侯小五的不像个民工,这人二十出头,长得碎眉碎眼,看上去倒显几分个性,不过他笨拙的样子,一看就没在建筑工地干过。一问,侯小五结巴着说,以前在内地干小买卖,这次来深圳,是让传销公司骗了,好不容易逃出来,一时半会儿又回不了家,就想在工地上先打阵子工,挣几个路费。王起潮听他说得有眉有眼,也就没多疑,让大工孙九带着他,还特意叮嘱要注意安全。谁知这天下午,有关方面来工地检查,检查团不知犯了哪门子邪,居然带了两辆警车,还挺摆威风地拉响了警笛。侯小五正在架上运灰,一听警车响,突然弃了灰车,没命地就往楼下跑,一脚踩空,打架上摔了下来。

这小子命大,没摔死,在三层上让防护网挂住了,但却摔成了重伤。

王起潮紧忙将他送进医院,心里祈祷着他千万别死,这年月,包工头最怕的就是出事故,出一次事故,赔钱受罚都是小事,你的安全记录就会抹上黑,以后承揽工程,信誉便会大受影响,弄不好你的资质都会跟着降。王起潮跑前跑后,生怕医院稍稍一耽搁,把他拖进没完没了的麻烦之中。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警察找来了,开口便问:“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王起潮当然不能说是胡老大给的,这行有个规矩,人一给你,一切责任都由你负,出了事,万万不能往民工头身上推。民工头是一些蹲在黑处的人,用得起,却惹不起,惹了,这行就没法做。王起潮跟警察撒了谎,说是从劳动力市场招聘的。就这一句话,王起潮被警察带走了。

“妈的,真是倒霉!”王起潮愤愤的,摊上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连着几天,王起潮奔走在公安局跟建委安全处之间,材料写了一大堆,罚款交了十万,事情却越变越糟糕。因为侯小五的所有证件全是假的,王起潮又不是通过正常渠道聘用的民工,这事儿真要严格追究起来,他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王起潮很是沮丧,最怕遇到的事儿偏偏就让他给遇到了,工地眼下被迫全部停工,他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想赶快将此事了结掉,可这事儿一天两天的还真了结不掉。这天他刚从一位领导家出来,就接到郑化的电话,郑化说:“王老板,波波去了那边,是为那个叫乐文的男人。”

“她去哪儿关我什么事?我自己的事还摆不过来呢。”王起潮真是烦死了,怪不得波波好久不跟他联系,原指望她能帮他一把呢。臭完郑化,又觉没道理跟郑化发脾气,遂将电话打过去:“郑化,最近我事儿多,不方便联系,等忙过这阵子再说吧。”

郑化在那头说:“王老板,你的事我听说了,需要百久做什么,只管吭个声。”

王起潮有点儿感动,但他啥也没再说,轻轻将电话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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