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我懂,你说的话我全都记着,你放心,我不会乱来。”说完,马才又可怜巴巴望着林星,真就像一只讨赏的狗。等半天没动静,马才嗫嚅着问:“你……去哪儿?”林星已丢下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两个人的关系,到现在也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马才原以为找到林星,就找到了靠山,或者说找到了钱,甚至色。现在他还愚蠢地这么认为。谁知一个多月过去了,马才幻想的那些事一件也没变成现实,非但没能从林星手里讨到一个子儿,还替她付了不少车费,至于身体,就更接近于做梦了,有天马才想摸摸林星**着的脚,差点儿就让林星给捅一刀。这女人,只要跟他单独在一起,手里总要握一把刀。
马才沮丧地坐了一会儿,还是无奈地起身告辞了。站在冷风浩**的街上,马才真是没了方向,一只狗流浪久了,还能觅到一个窝,想想漂到现在,还没找到一张固定的床,马才就觉那些流浪狗远比他混得强。这么想着,竟也掉下一滴泪来,马才已经很久没掉过泪了,想不到自己眼里还有泪,便又硬挤了几下,这一次挤出的,却是血。
天无绝人之路!马才啐了口唾沫,便朝阿秋新搬的家走去。
黑夜常常会以深水的方式,让你失去光明的同时也失去呼吸。放浪者热衷于黑夜,那是因为黑夜能给他提供放浪的温床;堕落者热衷于黑夜,是因为黑夜能给他招徕更热衷于堕落的人。林星既非放浪者也非堕落者,她是一个溺水者,黑夜是她的一口井,装满黑水的井,无意中踩进去,就再也没力量挣扎出来。
这时候的林星是凄凉的,不只凄凉,还有一股被整个世界唾弃了的奄奄一息的孤独。她的头发垂散在肩上,盲目而又杂乱地垂散,就像一堆荒草欺凌或霸占了她美丽的脖颈和额。内衣的一根吊带滑落在肩上,成了一根细软而又狠毒的绳子,捆住她还算丰腴光滑的胳膊。另一根,却牢牢地握在手里,如同一件精致而又性感十足的凶器,随时会扎进她的脖子。多的时候,林星问自己,我会不会拿自己结束掉自己?
披在身上的毯子滑落下来,黑夜伸出疯狂的舌头,在她半裸的身子上舔出一片颤。
可怜的林星,她快要窒息了,她老是感觉活不过夜晚,几乎每一个夜晚的来临,对她都是一次撕裂,林星遍体鳞伤,再也经受不起黑夜的**。她怕黑夜,真的怕。
那个黑夜来得没有任何先兆,之前,林星的黑夜是囫囵的,跟白昼一样充满温暖,也跟白昼一样让人渴望拥有。夜跟白昼是她两件心爱的衣裳,一件鲜亮,一件朦胧,她只管按上天的意旨轮番将它们穿在身上,穿哪件都觉美丽。可是那个黑夜毁了她,以猝不及防的方式猛烈地撕碎了她,不,不是撕碎,夜用重重的一巴掌,将她推进了万丈恶渊。
此后,她的世界便彻底坍塌了。
那是林星从学校回来的一个晚上,她突然地思念父亲了,如火如荼,不可遏止。林星老是如此,对父亲的思念往往是疾风暴雨似的,一思念便得赶回来,一刻也不能耽搁。按她的话说,她可以没有整个世界,但却不能没有父亲。林伯久已习惯了她这种风风火火的性格,也在这种风风火火中享受到无穷的快乐。父女俩进过晚餐后,波波回来了。那时候波波已成为她家的常客,也是林伯久最得力的助手,偶尔的,波波也在她家留宿,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对天发誓,林星绝不是因为这个回来的。
一家人欢欢乐乐,看着电视,品着水果,也夹杂着说些互相感兴趣的事,时间一晃就给过去。波波起身告辞,林星忽然舍不得她走。“波波姐,住下吧,这么晚了回去,我还不放心呢。”林星说。“怕是又要跟我说悄悄话吧,我可不爱听,听一晚三天都头痛。”波波笑说。“人家就要说,说得你一周都头痛。”林星拽住波波,硬是不让她走。
“要不住下吧,你俩也有些日子没在一起了。”终于,林伯久发话了。波波似乎看了林伯久一眼,似乎没看,林星记不大清,那时候看一眼看两眼的都很正常。两个不是姐妹的姐妹手拉着手进了卧室,生怕父亲听见她们的悄悄话,很快将门掩了起来。
那晚她们谈了很多,林星差点儿就把自己迷茫的爱情还有那个老教授供出来,幸亏波波没追问,林星才替自己守住了一个秘密。林星说够了,说过瘾了,也不管波波有何感受,打个哈欠说:“睡吧,我困。”
梦真香,每次见到父亲,林星的瞌睡就格外好,睡得也格外踏实。也活该那晚要出事,睡前喝了不少水,又吃了那么多水果,半夜林星就让尿憋醒了,倒霉的尿,偏要在梦最香时把她闹醒。
林星揉揉眼,踢踏着拖鞋去卫生间,折腾完,回来才发现床是空的,细细想了想,这**应该还有一个人:波波。人呢?林星纳闷着,又往外走。这时候她的思维并不是太清晰,也绝无不良想法,要不然凭她的智慧也不会把自己送进一个圈套。是的,圈套,林星认定那次就是一个圈套,是波波这个狠毒而又**邪的女人设给她的,同时也设给父亲,但后来她改变了想法,将父亲也划进圈套的设计者,真正的受害者便成了她一人。
父亲的门开着,准确说是开着一道缝,这就够了,一道缝,就足够暴露里面的罪恶还有肮脏,难道还用得着把整扇门打开么?
父亲睡着,月光柔和地洒在他幸福的脸上,林星尽管看不清父亲的脸,但她坚定父亲是幸福着的。他怎能不幸福!此后若干年,无数个日子,只要记起那一幕,林星就觉“幸福”是个很可耻的词,她将这个词永远地送给了父亲。父亲的一只手却没睡着,是左手,它像所有贪婪的手一样抚在一只半裸的肩上,手指甚至越过了肩,触摸到光滑而又细润的脖颈上。
散发着罂粟之光的脖颈。
林星颤了一下,紧跟着抖,紧跟着她想逃开,她真的不想看到更多,有些东西你是一生都不能看见的,看见了,也就毁灭了。看见的是罪恶,毁灭的却是纯美。但是,林星走不开,双腿像被一只魔手驱使着,非要朝罪恶接近。那一瞬她已意识到门缝里淌出的是罪恶,此后若干年,“罪恶”两个字便牢牢跟定了她,再也无法从她心里驱走。林星往前迈了小半步,仅仅小半步,她便看清了波波,很清。她坐在床边,半个身子虫一样伏在**,父亲的床,她将睡衣裹着的半透明的身子伏在父亲**,还把父亲的左手**过来,不,右手也一定遭受过**,说不定比左手还可怕。
而她自己竟像睡着了般陶醉,林星闹出那么大声响她都没躲开,要是她慌慌张张跑出来,林星或许还能少想一点,如果她再撒个谎,这个夜晚照旧会很平静,此后若干个夜晚,林星也不会让深水溺得窒息。
没有!林星站了那么长时间,他们像死去一样,像被什么东西麻醉了一样,各自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就那么放肆地呈现在林星眼前。
林星后来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多想了?可她马上就反问,有什么理由她要溜进父亲的卧室,而且用半裸的身子?林星也喜欢半裸,她太知道女人半裸会导致什么后果,况且父亲,父亲是一个能经得住**的男人么?父亲可是一生都没碰过女人的啊!林星后来还宽慰过自己,不会的,兴许她也像女儿一样,睡不着时去看看父亲,然后伏在父亲的床边,听父亲讲故事,讲着讲着就给睡实了。
可这种安慰太幼稚,太没有说服力,林星甚至恶毒地骂了声自己,你也是女儿,你怎么从来就没有……
那天的林星是落荒而逃的,没等黑夜完全退去,没等光明把罪恶全部揭露出来,她便逃开家,逃进自己永久的黑夜里。
是的,自那天开始,林星便没了白昼,她身上永远地带着夜的颜色。
那是一口井,很深,一开始林星并不觉得多可怕,只是不能接受,不能面对,更不能回想。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她无力自拔,越折腾陷得越深,越深她越折腾不出来,只好……
加速这一悲剧的,一是林星听说了波波很多事,特别是在歌厅做妓的事。她是妓,她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二则,林星看清了自己,看清自己是很可怕的,远比看清别人还可怕!
天呀,我竟然……有一天,林星终于这么吼。
36
王起潮忙得焦头烂额,再也没精力顾及波波和百久了。安装工程出了问题,说来也是荒唐,设计图纸将安装工程好几处尺寸弄错,等发现不对劲,已经晚矣,工程已搞了一大半。王起潮气得拍桌子砸板凳,但无济于事,工程还得返工。跟设计单位交涉几次,对方支支吾吾,给不了他一个合理的说法。后来一想,要说法顶屁用,工程返工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虽说返工部分的造价最终是补上了,但工期因此而延期不少,这且罢了,搞过工程的人都知道,放一根管子容易,要是撤了再换,那味儿,难受。
一连数日,王起潮都住在工地上,生怕再闹出什么事。中间他听说,设计单位搞安装的工程师那段日子正在闹离婚,心情相当不好。图纸出事后,那家伙居然溜了,原来他也是漂到深圳来的。那审核呢,图纸不是要层层审核么?王起潮真是弄不明白,自己的公司出问题还能理解,毕竟不是正规军,是草台班子,人家可是……结果他得知,如今的图纸审核千奇百怪,有人考了国家注册资格,将本子往那一放,一年拿几十万,人却从不露面,而真正审核的,却是那些考不上本子的人!“妈的。”王起潮骂了句脏话,如今这世道,啥怪事都有,啥事都敢玩,玩来玩去还是玩国家那些钱,玩工人那身汗。
凡事不能多想,一多想,气出病的准是你自个儿,人家却照样换个地方拿钱,反正有人总是有理由,再大的事也能说得冠冕堂皇,你能奈何?这一忙,王起潮就连医院也不能去了。陈雪吟还是那样,命还在,人却迟迟醒不过来。医生早已下了结论:植物人,劝王起潮拉回家静养。王起潮却坚决不同意,拉回家,拉回家她还能醒来?
她必须醒来,必须开口说话,要不然,这辈子我都心不安!
有些事虽然他猜到了,但不经陈雪吟亲口讲出来,他还是不敢确信它就是事实。王起潮抱着固执的念头,非要阿兰继续守在医院。“她对我很重要,对我妻子也很重要,知道么,你一定要想办法让她醒来。”阿兰为难地说:“我一个护工,医生都没办法的事,我哪有好办法?”
“先甭想这么多,就让她躺医院里,我坚信她会醒过来,她不可能把那么大一个秘密咽回去,她千里迢迢跑来为了啥,还不是要证实这件事?”
“啥事?”阿兰傻傻地问。“没事!”王起潮重重地打断阿兰。
冬日的工地,应该是相对轻松的时候,可王起潮这边,却像上紧了的发条,一刻也不敢松劲儿。妈的,真是穷人不发财,发财必招灾,接二连三的破事闹得王起潮心里都要长草了,人干点儿正事咋就这么难,老天爷成心不让我王起潮翻身似的,变着法儿给我难过。
王起潮咬咬牙,一头又扑进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