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笼罩着波波,人如果不即时冲破黑夜,就有可能永远看不到白昼。李亚和郑化的相继离去如两记重拳,狠狠打在了波波发昏的脑袋上。波波摇晃了一下,又摇晃了一下,就开始醒了。
她不能不醒。
我这是咋了?醒来后她这么问自己。是啊,我这是咋了?我堕落给谁看,消沉给谁看?这个世界还有谁在乎你继续堕落下去?
波波整理好自己,从外表到心情,她都狠着心彻底清理了一番,然后往公司去。百久是有点儿不像样子了,就像一驾正在爬坡的马车,忽然地陷入泥淖,车夫和马匹全跑了,只留下一驾面目全非的泥车,静等自己的结局。波波轻叹一声,走进办公室,还好,里面的花还旺,鱼缸里的鱼也还在跳动,这就证明,生活并没完全死掉,一切都还有复活的希望。
波波先将客户部经理召来,这个正打算辞职的年轻人一看波波精神振作地坐在老板桌后,眼里忽然就跳出一丝希望。“你把眼下最棘手的事儿挑出来,我们一一解决。”波波说。小经理愉快地笑了笑,按波波的吩咐去做了。接着是供应部,市场部,销售部,一一谈完话后,波波脸上泛出一层难得的笑。百久是不会倒掉的,它是林伯的心血,我可以迷惑,可以消沉,百久却不能,波波再次跟自己说。
一旦清醒,波波便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这一点,当年林伯没看错,过去的郑化没看错,百久每个职工都没看错。波波要是疯起来,是没有力量能够阻挡的,百久在她的打理下,很快露出生机,一个月后,摇摇晃晃的百久站稳了,焕然一新,又成了一匹能冲能杀的战马。客户虽是失去一部分,订单也明显下降,但亏损却被坚决地扼制,而且公司提出一个全新理念:跳出深圳,将深圳拥有的技术优势和信息优势转嫁到全国去。百久开始广招人马,重塑形象,终于向大市场进发。
天空依旧潮冷,百久却已吹来春风的味道,这一天,忙碌了一月的波波给自己提前放假,在街头鲜花店买了鲜花,去看郑化和杨云鹤。这是早就该做的一件事,所以推到现在,是波波对郑化的不辞而别有层堵,现在她明白,郑化如果不离去,她或许还沉溺在水中,百久的转机也就无从谈起。一个沉默的人用他沉默的方式唤醒了别人,这就是郑化的独特之处。波波冲迎接她的郑化笑了笑,这一笑有太多的意味,身穿工作服的郑化显然对波波的造访准备不足,脸面上露出憨憨的尴尬。杨云鹤接过鲜花,这女人忽然间漂亮了,波波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郑化,想不到他还有这一招。
交谈真是愉快死了。两个女人谁也没想到,她们会是那么的投缘,世间的事就是这么怪,苦苦寻觅知己,知己却总在天涯海角,本打算当平常人一样交往,却发现她比知己还要亲还要近。两个女人说着,笑着,完全看不出她们以前很生分,郑化怪怪地盯着两个女人,感觉这两人是那么的不可理解。“嘻嘻,”波波拍打着杨云鹤的肩,“我真是后悔来得晚了。”“哪呀,以后日子还长着哩。”杨云鹤也是喜不自禁,想把一肚子话掏给波波。人要是脱去身上那层枷,真从阴影中跳出来,满心都会充满光明,两个光明的女人还有什么理由不把心扉敞开呢?
开心,真是开心。时间一晃而过,到告别时,波波忽然有点儿舍不得,她怪怪地瞪住着郑化:“你小子,好福气啊。”
穿过霓虹,穿过夜浪,一回到住处,波波的心顿然就坠入冰凉。盛宴过后是寂寞,狂欢过后是迷茫,每一个漂的人,无不处在巅峰与低谷的对决中,每一次心的倾诉,换来的并不是解脱与轻松,相反,倾诉有多深,空落便有多沉。一想刚才的热闹,一想刚才的忘乎所以,波波就被将要面对的一个人的漫漫长夜吓住了,她真是嫉妒郑化和杨云鹤,好歹他们这阵还能相拥着说会儿话,分享刚才交谈时的快乐,而自己呢?
夜像一头魔兽,忽然间就把波波压住了。她这才明白过去的一月为啥会玩命地工作,她是想把自己完全地交给白昼而不让黑夜有机会偷袭,奔波和劳累其实不是为了拯救自己,而是麻醉自己。那么多的外漂者为啥总是忙忙碌碌,都怕停下来啊。算了,就让黑夜压着吧,波波心里关于黑夜的种种联想猛又死灰复燃,渐渐活跃起来……
百久的起死回生并不是因为她多能干,波波太清楚自己了,支撑她发力的绝不是什么信念,而是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影子:林伯!多么荒唐啊,每每她沉沦她迷醉时,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乐文,这个可怕的男人犹如她此生的一个地狱,她是万劫不复了。而每次拯救她的,总是林伯。哦,林伯。
有那么一两次,波波忽地生出冲动,想把自己从床下飘到**,也仅仅是飘上去,飘到林伯熟熟的鼾声里,可那种想法很快会吓住她,吓得她把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猛给咽回去,平静便再次包融了她。
男人和女人,复杂起来真是复杂,要是简单了,其实就跟月光和海水那么简单。
……
37
父爱到底是怎样一种颜色?阳光般灿烂?青山般黛绿?还是如水,如空气,永远地滋润着你,却又寡味得让你感觉不到?
林星搞不清,真搞不清。如果搞清了,她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一个被父母过早遗弃的孩子,本是没资格谈论父爱的,上天偏是对她恩宠,赐给了她林伯久这么一位好父亲。一想父亲,林星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下来了。泪水茫茫中,林星彻底地打开自己,她一定要看清,自己这份依赖里,到底还存着什么?
人可以糊涂一时,却不能糊涂一世,这是林星忽然间明白的道理,在对波波无休止的纠缠中,林星也痛感一份累,累啊,她长长叹了一声。我这是何必呢?她又叹了一声。
她决计先将报复收起,好好想想自己。
再不细想,怕就没机会了。林星的泪更猛,她的心事,有谁明白呢?茫茫世界,除了亲爱的父亲,谁还能听见她的心声?谁还能抚摸她的伤痛?
“林伯——”林星喃喃地叫了一声,而后匍匐在父亲墓碑前。
久长久长的时间里,林星以为她的生活是完整的,父爱包容了一切,覆盖了一切,所有的不幸和苦难一旦沐浴在父亲慈爱融融的目光下,这世界便幻化成另一个样子,是的,父亲的目光仿佛就是专门疗伤的目光,能让一切伤口愈合。如果没有那个夜晚,如果没有波波的闯入,她的一生应该是很幸福很幸福的。可是上帝偏是戏弄了她,一手给她糖果的同时,一手却抛给她一只刺猬。
那个夜晚粉碎了林星,“幸福”这个词突然变得狰狞可笑。那么以前呢?难道父爱真的就像一首童话,把所有的阴云都给遮住了?
这是注定了的,没有办法。父爱原本是有颜色的。
想清楚这一切,林星便哗地看懂了自己的世界,看懂了她跟欧阳所谓的爱情。真的,她跟欧阳之间也是混乱的,迷茫的,关键就在于她总是先入为主。这就是她全部的不幸所在。
林星认为自己早就暗恋着欧阳,也许从见到他第一眼起,也许还没见面便已开始,有些东西真就存在于冥冥中,你不能不信。之所以久长地在爱的路上迈不动步子,是一根叫做道德的绳子缠着她的双脚,或者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暗中拽着她,现在想起来,就是父亲,是林伯久。
那个夜晚她在门缝里看到的一幕成了她生命无情的转折点,当她咬着牙把自己挥霍给欧阳时,其实流淌下来的,是一种叫做报复的血。报复谁呢?她原来坚定不移地认为,是波波,现在她笑了,荒唐啊,其实她真正想报复的,竟是林伯久!
父亲,是你把我带进了迷宫,你让我走得好累。
冬日黑沉沉的夜里,林星再次给父亲磕个头,这时候的她是平静的,内心再也没有波澜。不是所有的思想都能掀起内心的波澜,有时候思想的结局便是让人彻底走向平静。她起身,跟父亲作别,她就要上路了,她要为自己做最后一件事,这件事一直困扰着她,让她下不了决心,现在她尽可以放心地去做了。没什么可怕的,真的没有。人生谁能逃得过一死呢?她笑笑,有时候死也是幸福的。
经历了那么多苦与难,痛与裂,血泪交织中,死难道不是最美的结局?
林星离开深圳,再一次踏上去广州的路。
之所以再次选择广州,内心深处还是不想惊扰父亲。
外人看来,林星的世界是混乱的,污浊的,如一摊泥水,永远无法清澈。其实只有她自己明白,除了把肉体撕裂给欧阳,人生路上,她并没错走几步。况且跟欧阳,也不能称之为错误。女人总是要为男人撕裂的,爱情也罢,肉欲也罢,这是上帝给女人的一个命劫,逃不过去,这是林星现在的看法。除此之外,林星真的没再把自己撕裂给谁,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也将是她最后一次。这个真相一旦传开,怕是整个世界都要震惊。
林星上次去广州,并不是赌博,尽管她热爱赌博。跟那个叫甜甜的女孩认识后,林星突然找到一种解脱自己的方式,两个人穿梭在形形色色的场所里,目的并不是真想赌博或放纵,而是除了那些场合,她们真的没别的路径可选择,她们都在拯救自己,都在做一种逃离,只不过她要逃开的是林伯,甜甜要逃开的却是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继母。到广州后,甜甜继续做一种赌博的游戏,她比林星更热衷,林星却踩上另一条路,另一条在她看来必须要踩的路。
不是王起潮担心的那条路,粗俗的王起潮,他怎么就能把林星想到那条路上呢?
林星是最早发现父亲秘密的人,就是林伯跟陈雪吟的秘密。林星发誓要解开这个谜,她认为这谜对自己很重要。
他到底爱没爱过女人,爱过怎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