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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疯了似的下呀(第6页)

李国芳朝房顶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爱慕。当瀑布似的白雪从房顶砸下时,李国芳咯咯笑着,像个小姑娘一样跑开了。

打扫完自家房顶,“神雕侠侣”热心肠,又去孤寡老人家帮忙了。

范少山走出家,和余来锁去救灾了。

先是救了五奶奶家。五奶奶老了,不省心,还带着一个傻儿子过日子。儿子大刚整天睡了吃,吃了睡,见人就知道乐,挺懂礼貌。天蒙蒙亮的时候,还在被窝里的五奶奶就听房顶咔嚓一声,檩条断了!老人家拉起睡梦中的大刚就跑。刚刚跑出屋子,大刚说了一声:“裤子!”大刚发现自己个只穿条**,又往屋里跑。大刚是个体面人儿,平日穿得干干净净,在街上走一趟,生怕尘土脏了裤子,回到家总要两手拍打半天,没土也能拍出三两土来,这样一个讲究人,咋能不穿裤子呢?就这样,大刚跑进屋取裤子,五奶奶叫不住,也跟了进去,待往外跑时,外屋的房梁塌了,娘俩都被埋了。

五奶奶埋得浅,自己个钻了出来,就在街上哭喊:“来人啊。救救俺儿子大刚啊!”范少山和余来锁来了,来锁走在前面,范少山有点害怕,腿肚子往后别。有件事儿,范少山谁都没说。当初看见老德安上吊那一幕,他都尿了,裤裆里热乎乎的。范少山怕大刚扒出来后是一具死尸,两眼瞪着,浑身是血。余来锁对范少山说:“走啊?”范少山答应着,心里头却打鼓。来到门口,五奶奶哭着拉住他的手:“少山啊,你快救救大刚吧,大刚总念叨你。”一听这话,范少山不知打哪儿来的一股子血性劲儿,二话不说,从五奶奶手中抽出自己个的手,撒腿就往屋子里跑。房子的檩条还在嘎吱嘎吱响,房顶上的泥块夹着雪还在往下漏。范少山喊着:“大刚,大刚,你在哪儿?”听到那边一堆雪土有声音,他冲了过去弯腰就扒,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在了雪泥上。很快,露出了大刚的脊背。他和余来锁把大刚拽了出来,范少山为大刚擦擦脖子上的血,问:“大刚,你没事吧?”大刚笑了:“没事儿,没事儿。少山,你救救俺的裤子。”范少山笑着从废墟里扒出大刚的棉裤,帮他穿上。大刚站在院子把自己个拍打半天,在范少山和余来锁面前笔挺站立,举起右手,大喊一声:“敬礼!”

天晴了,就有了暖阳了,白云也在白羊峪的银杏树上头飘来飘去了。大年三十过得还算有滋有味儿。早上,范少山来到银杏树下,在树下点香跪拜。嘴里念念有词:“树太爷爷、树太奶奶,少山在这里给您二老拜年了!祝二老洪福齐天,长命百岁,不不,您二老都一千三百多岁了!祝二老万寿无疆!二老,白羊峪这一辈辈,你们二老都看着呢!现如今俺们白羊峪遇到难处了,求您二老,保佑白羊峪有好光景,乡亲们有好前程。”说完,范少山朝着银杏树磕了三个响头。往回走时,范少山想到大过年的还没洗个澡,走到被雪深埋的田野,脱掉棉衣棉裤,只剩一条裤衩。日头照在范少山的身上,古铜色皮肤闪着光泽。范少山禁不住说:“这帅哥好有型啊!”范少山胳膊上有腱子肉疙里疙瘩的,看样子一刀都劈不开。菜摊儿底下有俩杠铃,他一没事儿就举几下。这时候,范少山像站在泳池边的游泳健将,身子一跃,跳进雪里。范少山在雪里打了两下“狗刨儿”,雪野上就翻腾起一波波的雪浪花,他像个夏天里玩水的孩子,咯咯笑起来。在雪里扑腾一阵儿,范少山站起身,两手搓着身上的雪渣,又猫腰抓起雪块往身上揉搓,直到全身搓得通红,身上的雪化成水,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过了“破五”,余来锁就带人帮五奶奶、田新仓修房子。房梁换了政府发的彩钢保温面板,又结实,又暖和。范少山懂安装,北京昌平菜市场的房顶就是这个材料。五奶奶说:“没想到俺快入土的人了,还能住上洋房子。”范少山说:“五奶奶,这算啥呀?您老就好好活着,奔好日子吧!”五奶奶问:“有指望?”范少山顿了顿说:“有指望!”范少山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看见自家房子换了新模样,田新仓乐得合不上嘴了。他对余来锁说:“这回你赶不上俺了吧!”余来锁阴阳怪气地说:“可人家‘白腿儿’住不惯啊!”田新仓追打余来锁,余来锁撒腿就跑,惹得众人大笑。

雪一点点化了,天也还不见暖和。范少山想杏儿了,手机还是打不通,他能不着急吗?想到杏儿一个人看着菜摊儿,真够她忙活的。范少山想回北京了,范老井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这一走,就不知啥时候回来,爷爷也没个准信儿,一闭眼,两腿一蹬,你就再也看不到了……”爷爷这是想让自己个在家多住几天啊!范少山心里一热,鼻子有点酸。

范老井扛着猎枪,守着鹿场。鹿场里头有十八头鹿,那可是范家的“嚼谷”。全家人熬日子哪儿不得花钱?再说了,鹿也不是那么好养的,喂青草,喂饲料,得精心伺候。指不定哪会儿就躺倒一头。这不,前几天冻死的那头包了饺子了嘛!

爷爷当年是个猎人。白羊峪的这片森林里流窜着野兔、山鸡、狍子、野猪,当然还有梅花鹿。那些年,爷爷把打的猎物拿下山去买,换来布匹和家什,还盖了新房,帮儿子范德忠娶了媳妇。后来,上面就禁止打野物了。爷爷就琢磨着养野物。养啥呢?爷爷熟悉梅花鹿的脾气秉性,就从山上抓了一对,正好是公母,养了起来。梅花鹿看着温顺,也有发脾气的时候。雄兽在**期间性情凶猛,为争夺母鹿会发生角斗。就是用两只犄角撞击情敌,当犄角们撞在一块时,发出咚咚的响声,有的挺不住了,撒腿就跑;有的犄角被撞断,鲜血淋漓地退下阵来,躲到犄角旮旯自我疗伤去了。爷爷养的这一对就好得多,没有竞争,雄鹿和母鹿可以天天洞房。这样一来,就有了小鹿。小鹿长大了,又洞房,就又有了小鹿。慢慢地,爷爷养鹿的圈子,也就成了鹿场。

上面禁止狩猎,也就收了猎枪,后来狼就来了。好一阵听不到枪声,狼的胆子越来越肥。它们就大摇大摆地进了村,猪啊羊啊遭了殃。狼口味儿重,专吃家畜的下水,掏空就走。那一回,鹿场里的鹿就惨死过半,老井爷爷一个劲地叹息。半夜里,他听见鹿叫,知道狼来了。自己个出门也没用,就又睡了。乡亲们见了自家活蹦乱跳的牲口,如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由恨狼恨得牙根痒痒。这还了得?万一哪一天伤了人咋办?乡亲们联名上书镇上,要求返还范老井的猎枪。就这样,范老井的猎枪又回来了。自打爷爷重又扛起猎枪十几年了,狼就没敢进过村。有人说:“范老井在村口咳嗽两声,狼就打哆嗦哩。”

可立春后的这天夜里,狼来了。狼没有进村,它们去了离村几百米远的鹿场,那里,除了一群鹿,还有范老井和范少山爷孙俩。

狼没动大鹿,只是叼走了两头小鹿。爷爷火冒三丈,扛起猎枪就顺着狼的脚印去追,范少山紧紧跟在后边。昨晚上,在鹿场边上的一间房子里,炉火正旺,炉子上的水壶哇哇响着,壶盖儿缝儿和壶嘴冒着白气,范少山和爷爷坐在炕上举盅对饮,说不尽的话是最好的下酒菜,爷俩喝多了,躺在炕上一觉到天亮。谁想到,鹿遭了殃。

范少山和爷爷进了林子。走着走着,爷爷不动了。范少山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三只狼,两只大狼,一只小狼。两只大狼像是两口子,小狼是它们的孩子。大狼站在小狼身边,一边一个。小狼在吃着啥东西,对,就是那头小鹿。范少山和爷爷看着狼,两只大狼也在看着范少山和爷爷,而小狼依然埋头吃着。四周是森林,一片雪国,安静得连一棵松针落下都能听到。爷爷举起了枪,两只狼看着他,没有动。小狼还在吃着。霎时,范少山的呼吸停止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松树上的冰凌和雪片被震得哗哗落下,范少山的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飞舞着,盘旋着,啥也看不清了,像坠入了一个梦里。待范少山醒过来时,一片白雪铺开的森林真干净啊!狼呢?没了。

爷爷朝天空开了一枪。回家的时候,他走得慢了,步子沉沉的。他说:“冰天雪地的,到哪儿去找吃的啊?”他好像对自己个说话。又说,“为了孩子吃上饭,大人连命都不要了。你还能咋样?只能吓唬吓唬吧!”爷爷只顾自言自语,也不看范少山。

在范少山的印象里,爷爷是个刚正的倔老头,说一不二,平日里村人都有点怕他。今儿个这举动,范少山打心眼里服了。想美言爷爷两句,却没说出来。只是说了句:“我来吧!”范少山从爷爷手里接过了猎枪,往前走。呼出的白色雾气,往后飘着。

爷爷老胃病犯了,肚子不舒服。范少山这两年在北京打拼,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对胃有了亏欠,口袋里老装着胃药。他把胃药拿出来给爷爷,爷爷不吃。他说:“那洋玩意不顶用,还是土的灵。”范少山帮爷爷抓药,去哪儿?余来锁家。余来锁是个“土秀才”,肚子里有墨水,吹拉弹唱样样拿得下,还会写诗。这还不算,人家还是个村医,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去余来锁家抓药。草药是他从山上采的,便宜又管用。余来锁常说:“山里人,靠着山活着,靠着山治病,死了,还要埋在山上。这生生死死,都跟山连在一块了。”

提到伏龙肝,余来锁浑身上下都来劲,说话也跟扣动了机关枪扳机似的。余来锁说:“少山,你知道为啥叫伏龙肝不?这都是老祖宗的智慧啊!古人一向以食为天,对烧饭的灶台十二分敬重啊!他们相信每家的灶台都有神灵庇佑,此神即伏龙也。我爷爷和爹都是村医,都做伏龙肝,但他们没啥文化,不知它的来由。到了俺余来锁这辈儿,就从李时珍那儿弄清楚了。”余来锁的话语充满自豪感。

余来锁话锋一转,问范少山有啥新项目没有。“啥新项目?”范少山挺佩服余来锁这点的,他的思维跟过山车似的。余来锁说:“少山,你说得对。白羊峪也不能这么老死气沉沉没着没落的,总得有点动静吧?你在北京卖菜,接触人不老少,有啥适合咱白羊峪发展的项目没?”他这一说,倒把范少山问住了。其实范少山也想过,只是没合适的。白羊峪种菜不中吧?运不出去呀!范少山说:“起早卖菜,贪黑回家。这事儿还真没想过。”余来锁一个劲儿埋怨范少山:“爱国爱家乡,你对家乡的感情不深啊。你是不是觉着离开白羊峪就一了百了啦?”范少山挠挠头:“看你这话说的,俺爷爷、爹娘都在这儿呢!再说了,你前几天还和俺说白羊峪搬迁啊,没指望啊,转得咋这快啊?你真是转轴脑袋呀!”余来锁嘿嘿笑了:“镇上要咱白羊峪今年的工作计划呢?”范少山看出余来锁的笑别有味道,就问:“是不是‘白腿儿’跟你说啥啦?”余来锁说:“她不愿意搬走,心里头还恋着这山,想在白羊峪过好日子。俺觉着吧,她是不想离连生太远喽。”

范老井说:“要干就干点为子孙后代积德的事儿。”范老井说起十几年前的事儿。那时候费大贵刚当村支书,上头要求“村村建厂,户户冒烟”。邻村黑羊峪先走一步,开了铁矿厂,弄得机声隆隆响,粉尘漫天飞。范老井去了,耳朵震聋了,嗓子呛哑了。听黑羊峪的人说,人在家里说话都听不见声儿,只能像哑巴一样比画。家家不敢开窗户,一开窗子就满屋子烟尘,家具、被子一层土。可你总不能老在家待着吧?一介山民,你要讨生活啊!种的玉米棒子上面凝结了一层,像混凝土,要砸一砸才能掉壳;种的菜上面也像蒙了一层混凝土,去集市卖,没人要,只能洗洗自己个家里吃。十几个工人得了矽肺,在家里等死;五六个村民得了肺癌,还没咋等就死了。费大贵没看到这些,他只看到了铁矿财务室用蛇皮袋子装的鼓鼓囊囊的钱。费大贵在村民代表会上说:“他们用蛇皮袋子装,咱们用麻袋装!俺就不信,整不过他们黑羊峪。矿若是建成了,到时候每家分半麻袋,花去呗!”会场喜笑颜开,村民代表都拍巴掌。只有范老井一个人吧唧烟袋。刚要举手表决的时候,爷爷在鞋底儿磕磕烟袋锅儿站了起来,他说:“大伙别忙着举手。依俺看,这半麻袋钱到了到不了咱们手先甭说,就算到了咱的手,依俺看也没那个命花呀!你们去黑羊峪看看吧!好好的青山绿水都糟蹋了!老百姓还能顺顺畅畅地吸口气不?人都死了要钱还有个毛用啊?”范老井的一席话,把会场搅了,人们散了。费大贵把鼻子都气歪了。爷爷拍拍费大贵的肩膀说:“支书,记住喽,没了绿水青山就啥都没了。”

范老井对余来锁说:“你要脱了白羊峪这层穷皮,就甭想着糟蹋这山这水的。”余来锁连连点头。又和范老井谋划了种植业的事儿,连夜起草了工作计划。

第二天,余来锁去镇上,干啥?找费大贵。人家是支书啊,有啥想法得跟人家汇报汇报。范少山就伴跟了去,拎了两瓶酒,顺便给费大贵拜个年。论辈分,范少山得叫费大贵表叔。费大贵住在镇上开发的别墅区,门口不大,却放俩狮子,石头的,搞得跟衙门似的。费大贵在家里也不闲着,每天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看报纸,跟在机关上班差不多。别看人家在闹市,对白羊峪的大大小小事情了如指掌。一见余来锁和范少山就说:“老喽,老胳膊老腿上不了山了。这场大雪让乡亲们受难了,俺虽然身在城镇,但俺的心和白羊峪人民同在……”听语气不是村官儿,是大官儿。说着说着,费大贵哽咽了,说不下去了,费大贵的眼里闪着泪光。范少山立马肃然起敬:费大贵是认真的,他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费大贵连夸几句范少山:“后生可畏!能在京城创业,是白羊峪的光荣!”余来锁向费大贵汇报了今年的工作计划,等费大贵点头通过,就可以报镇上了。费大贵听着,还做了笔记。末了说:“很有想法,很有想法。但是——”这一“但是,但是,但是”,费大贵连用了三个“但是”。“白羊峪山高路险,生存条件恶劣,已经不适合新农村建设的要求了。县上镇上都发了文件,就是全村整体搬迁。明年的主要工作任务就是搬迁,没别的。”范少山说:“表叔,我看白羊峪还有潜力可挖呀!再说了,这些村民都不愿下山。”费大贵把手一挥,像首长面对即将出征的将士,好像接下去就会说:“同志们,出发!”费大贵说:“不要怕打烂坛坛罐罐,离开它,俺们要建设一个新家园!”临别的时候,费大贵拿出两万块钱,让余来锁捐给村里的困难户,说了一句:“白羊峪的乡亲,都是俺的亲人啊!”

先说白羊峪和黑羊峪村名的由来,相传古时候一拨人反官府,就和官军打了起来。反官府这拨人势单力薄,败了。这残兵败将就退到燕山,在这险要地带安营扎寨。山下都是官军啊,眼看粮草都没了,咋办?总不能等死吧?这拨的头头有心眼儿。废话,缺心眼的敢反官府吗?用说评书的词叫“心生一计”,他让人将两面鼓和两只羊挂在了绝壁的松树上。两只羊生无可恋,四蹄乱蹬,踢得鼓咚咚响。官兵听了,不知深浅,还以为这一拨要冲将下来,赶紧后退百丈。这一拨趁这工夫,用绳索从另一边的山沟转移了。这两只羊折腾了两天两夜,死了,鼓声也没了,官军这才知道上了当,晚了。这两只羊是一只白羊,一只黑羊,牺牲得壮烈呀!附近两个村子本来没名字,为了纪念羊,就有名字了。白羊峪,黑羊峪。再后来,就有了历史故事,说反官府这拨是农民起义军,设计羊擂鼓的是起义领袖,还出版了小人书。就是个传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白羊峪、黑羊峪山连着山,没多远。开矿的早就走了,村里人也跑了差不多了。村里头破破烂烂,跟刚闹过地震似的。这当口,村里头就剩三四户人家了。其中一户一个老人,一个孩子。老人是泰奶奶,孩子是泰奶奶的重孙女,六七岁的小丫头,一双大眼睛,长得黑黢黢的,小名黑桃。泰奶奶人都九十岁了,还拉扯重孙女,一老一小,日子过得苦啊。老人见了范少山,脸笑成了一朵**。范少山带来了油和米面,挑水装满了水缸,扫了院子里的积雪。后来,又把一包东西送给泰奶奶。说:“这是我爷爷让我捎给你的。”

范老井为啥放心不下泰奶奶呢?话一说就远了。早年,范老井在地主泰满囤家扛活,就是做长工。那时候范老井才十七岁,眼瞅着泰奶奶坐着大花轿嫁进泰家门儿。泰奶奶刚刚二十来岁,在唐山上女高,和泰山松自由恋爱。泰山松是泰满囤的儿子,泰奶奶的同学。新婚不久,泰山松就闹革命去了,留下了泰奶奶独守空房。泰奶奶是个美人胚子,她穿着旗袍,风摆杨柳般在大院里走来走去,这让范老井一颗少年的心烈马般狂奔。泰奶奶从收拾院子的范老井身边走过,高跟鞋嘎嗒嘎嗒响,像踩在范老井的心上,按摩般舒服。有一回看得入神,忘了手里的活儿,还被泰满囤踹了一脚。几年后,天地变了,泰满囤被押上了土台子,批斗。群众让范老井揭发被泰满囤踹了一脚的事儿,范老井却说没这事儿。这是后话。在这座地主家的大院,范老井的青春像决了堤的洪水泛滥了,淹了泰家大院,淹了泰满囤,淹了泰奶奶也淹了他自己个。他头一次想女人,头一次想一个漂亮女人,头一次想一个漂亮女人时带了动作。每到黑夜范老井的手就替代了泰奶奶,每回即将收工的时候总是低喊一声:“我的泰奶奶啊——”范老井在被窝里喘着粗气,大汗淋漓。这样一个女人范老井能忘记吗?他惦记了她一生。多年后,范老井向泰奶奶提起在泰家扛活的事儿,泰奶奶已经不记得他。但他没有懊恼,没有后悔。他想,一个穿旗袍的漂亮女人从你身边经过,都是你的福分啊!这回叫范少山去见泰奶奶,范老井还让他带去了一沓发纂儿罩儿。这是啥?如今全天下可能都没有这物件儿了。发纂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中国农村老太太的发型,梳好发纂儿,再戴上发纂儿罩儿,既好看,又防止发纂儿散开。再说一句你就懂了。就是现如今白羊峪一带的人骂淘气孩子,还是那一句:“你奶奶那个纂儿!”纂儿上都是戴着罩儿的。发纂儿罩儿是范老井早年买下的,他就想着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回到家,范少山跟爷爷说了这件事儿。爷爷只是咳嗽,不说话。那咳声像是掩盖了许多故事。范少山想,爷爷都八十多岁了,还有啥不能说啊?他不知道,有时候,爱,是到死都无法说出来的。

搬迁是头等大事。常言道“人挪活,树挪死”,搬呗。余来锁做了民意测验,每家每户发了张《民意测验表》,打钩。收回来时,全是打钩的:不搬。不搬?范老井说:“留下的就留下了,在这白羊峪都生了根了。生了根还咋走?连根挖掉?死了!”镇党委徐书记也来过,开了全村会,还是搬迁的事儿。见村里人都是“一根筋”,就对余来锁说:“你是小组长,你先搬。”余来锁说:“让我想想吧。”田新仓来了,也鼓动余来锁搬迁。田新仓说:“来锁,你搬吧!俺那个清朝大碗给你添宅。”余来锁说:“扯淡,谁不知道你那个碗是酱油汤泡出来的。你安的啥心?俺走了,你好打‘白腿儿’的主意啊?”余来锁和田新仓当着徐书记的面吵了起来。白羊峪人不怕官,你书记咋啦?长着三头六臂?还不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徐书记不爱听乡间八卦,烦着呢!范老井插话说:“俺们生在白羊峪,长在白羊峪,对白羊峪有感情啊!这大片的山林、果树、山地俺舍不得。”范少山人虽在京城做生意,户口还在白羊峪呢,他也参加了村民会。徐书记问他:“你是在北京做生意的范少山吧,说说你的想法。”范少山没想到徐书记点了他的名,站起来说:“徐书记,如今村民的日子苦,看不到指望。俺想白羊峪还没到全部搬迁的地步,还有文章可做。比如发展种植业,具体的,我也没想好。”其实,范少山大学落榜后就外出打工,做买卖,东奔西跑的。如今在北京混了个菜摊儿,他懂啥种植业呀?徐书记琢磨了一阵儿,说:“这样吧,搬迁的事儿不能一蹴而就,知道白羊峪困难,国家有扶贫资金,镇上发给你们,先把群众的生产生活安排好。”

就这样,白羊峪还留着口热乎气。

过了正月十五,范少山要回北京了。下了山,来到兽医站。他见李站长正跪着趴着鼓捣那辆车,原来凹下去的马蹄印,经他一鼓捣凸了出来。李站长说:“是俺站上的马惹的祸,俺得负责任不是?”范少山说:“你还甭说,经你这一美容,车好看多了。”李站长说:“过几年从这儿退下来,俺就去小舅子的汽修厂打工。先练练手。”范少山气得说不出话来。马厩里的那匹公马得意地叫了一声,范少山横了它一眼。

范少山脱口而出:“李站长,业界良心啊!”

李站长洗完手说:“干啥务啥。这么多年也没当过先进,都是凭良心做事呗。就像你,在北京好好卖菜,不也混出点名堂了吗?”又问范少山,“你咋还不走?”

李站长除了配马,还要配猪,配牛。还有一摊子事儿呢。哪有工夫陪你扯闲篇?李站长刚要走,门口就闯进个姑娘,姑娘穿着大红羽绒服,脸红得像个刚摘来的苹果,透着新鲜。李站长想这个院多少年没进过女人了,更别说姑娘,穿红挂绿的都躲着走。李站长就问:“姑娘,你找谁?”

姑娘发现了汽车。问:“大叔,这不是范少山的汽车吗?他在哪儿?”李站长一指。姑娘就冲了过去——

闫杏儿打开车门,把范少山拽了下来。范少山已经发动车了,刚要拐弯,被闫杏儿这一拽,蒙了,定睛一看,叫了起来:“杏儿?杏儿!”在车外,两人紧紧抱住了。李站长平常看惯了牲口亲热,看见男人女人黏黏糊糊就不好意思。走了。

范少山一个劲儿地问:“杏儿,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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