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大教堂沉重的木门在风中被吹得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彩色玻璃窗上圣母垂目的轮廓被雨水模糊,那张慈悲的脸仿佛在目送他们远去。
伊莉丝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这片她曾拼尽全力逃离的城市。远处某个巷口,有人撑着简陋的油布伞在雨中走动。
这个国家还没死透。
她收回视线,抱着孩子,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那灰蒙蒙的天光走去。
雨落在她发间、肩上、衣袍的褶皱里,凉丝丝的,却不像从前那样让人发抖了。
她想,来年春天,婆婆纳大概也会在这里开花吧。
——
她又梦见了那座神殿。
但这一次,神殿已经空了。藤蔓从墙壁上大片大片地剥落,裸露的乳白色石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路。
曾经通天彻地的书架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架,书脊上那些烫金的字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一场漫长的、无言的雨冲刷干净了。
空无一物的书案上,放着一支崭新的羽毛笔,和一沓空白的、尚未裁开的纸。
黑猫不见了。
只有穿堂风还不知疲倦地吹着,吹得空书架上残余的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伊莉丝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支笔。
她知道,如果她拿起那支笔,她就会成为下一个神官。她将坐在这张桌前,为无数人书写他们的人生,安排他们的命运,看着他们重复那些她曾经挣扎过的一切。
“……还是算了。”她轻笑。
她从空白的纸上撕下一角,铺在冰凉的桌面上,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迭起来——一只纸船渐渐在她手下成型,歪歪扭扭的,船头翘得有点高。
迭好的那一刻,她放下手,纸船摇晃着飘到地上,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舒展、变厚,在几息之间化作了一只真正的、崭新的小木船。
船身泛着浅棕色木料特有的温润光泽,船头微翘,船尾平整。
船尾的阴影中,站着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那人手握船桨,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伊莉丝的视线落在他头顶——兜帽的轮廓平整光滑,没有犄角顶起的痕迹。
她看了他很久。那人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握住船桨,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在等她上船。
伊莉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快步走上前,跨进船舱,踩在干燥的船板上。
黑袍人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撑船。
船离岸时,神殿的轮廓在她身后缩小、模糊。
穿堂的风将书案上剩余的白纸吹了起来,飘飘荡荡落入浅水中,纸面很快被水浸透。空书架上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了下来,被风卷着跟在小船后面,像一只不肯远去的、沉默的鸟儿。
小木船穿过垂满藤蔓的拱门,驶出神殿坍塌的穹顶边缘,滑入一片广阔无边的、墨蓝色的水域。
头顶不再是神殿的穹顶,而是缀满星子的天幕——那些星子亮得惊人,倒映在水面上,像是无数盏破碎的灯。
黑袍人划着桨,始终沉默。
伊莉丝坐在船头,看着前方那片未知的、被星光笼罩的水域,轻声开口:
“我想回家。”
黑袍人的桨在水中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不疾不徐。
风从船尾吹来,将他的兜帽边缘掀起一小片,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的、线条利落的下颌。
一滴泪顺着脸庞无声滑落。
伊莉丝没有回头。她弯起嘴角,将视线投向前方那片逐渐亮起来的水天相接处。
小船被星光和潮水簇拥着,朝着远方,慢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