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旧日终于找上门来。
让她这一生所有没有完成的任务、没有说出口的名字、没有抱够的孩子,都在一瞬间回到了听雪斋的灯下。
……
萍很久没有说话。
听雪斋里的灯火不大,照得玉佩一半明,一半暗。那块玉重新合在一起后,纹路仍旧对得上,只是中间那道裂痕再也遮不住了。玉可以重圆,裂却还在。
陆云逸看着萍。
她没有催。
许多事听到这里,已经不必急着问了。萍的一生像一条被别人牵着走的线,从隐鸢司的暗屋里牵到燕云王庭,从陆棣贤帐中牵到朱珍珍的马前,又牵到明亲王府这座深宅里。她每一次转身,都像是在执行别人的命令。皇帝的命令,密诏的命令,公主的命令,临死之人的托付。
可若说她从未选过,也不全对。
她烧掉那些薄绢的时候,是选过的。
那一夜,京城一处破庙里,火盆很小。她把藏在鞋底、衣襟、针囊里的薄绢一片一片取出来,丢进火里。那些字细得像蚁,图线细得像发,却曾经压得她半条命都喘不过气。
燕云九部,南境暗道,连弩图样,瑞国商人的暗账。
每烧掉一片,她都觉得自己像在杀死一个旧日的自己。
丁三十一应该把它送出去。
隐鸢司养大的萍应该找到下一个能复命的人。
先皇的密诏,卫慬的交代,陆棣贤的布置,都不该在她手中断掉。
可她坐在火盆前,手却没有停。
因为她不知道那时的安国,还是不是可以接住这份东西的安国。先皇死了,卫慬成了反贼,隐鸢司被废,所有知道她身份的人都像夜里熄掉的灯。她若把自己送出去,或许能换来一声功劳,或许只会换来灭口;她若说出燕云旧事,陆棣贤与阿木尔也可能被卷进去。
她那时已经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替任何一个看不见的人去死。
这算不算懦弱?
许多年里,萍一直问自己。
若朱珍珍没有救她,若她没有在那段路上尝过一点不必执行命令的日子,若她没有听朱珍珍说“往后总可以试着为自己活几日”,她也许会继续往前走,直到把自己交给某一处衙门,交给某一把新刀,交给某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新主子。
可她偏偏见过了。
见过朱珍珍在渡口救下卖唱女,见过卢明明嘴上冷淡却替她们兜底,见过有人可以不为皇命、不为密诏、不为功劳,只因为看见了,便伸一伸手。
那一点自由太少了。
少得像从指缝里漏下的一点光。
可对萍来说,已经足够让她舍不得再把自己原样送回黑暗里。
她对不起陆棣贤吗?
这个问题也缠了她很多年。
陆棣贤让她回来,是要她把那份东西带回安国。她没有做到。她把一部分秘密烧了,把一部分秘密埋在脑子里,把自己藏进明亲王府,成了王妃身边一个来历含糊的旧人。
可是后来边境没有立刻大乱。
燕云内部清洗了亲瑞的人,南境几处暗道被封,连弩没有大规模出现在安国边城。萍后来慢慢明白,陆棣贤在送她走之前,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那个女人把她推出燕云,不只是为了让她完成密诏,也是在给她留一条生路。
陆棣贤比她更早明白,有些任务未必一定要由一个人的死来完成。
可萍还是不能轻易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