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组长走过来,蹲下身,把木尺横在沟边比了一下。
“这里返工。”
老李翻过去的时候,语气很平。
威廉张了张嘴,像是想辩一句“差不多就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德叔已经闷头把自己的沟修平了。
德叔不懂什么叫排水坡度,也不懂那根透明软管为什么一端高、一端低,就能看出平不平。
但他看得懂另一件事。
这帮异邦人不是在叫他们白费力气。
他们是真想把这块地做出来。
到了午前,沟底终於见直。
第二批木桩被运上来,平码在坡边。桩头全削得一样粗细,底部刷了黑色防水涂层,靠近一闻,有股刺鼻却稳当的味道。马修围著那堆木桩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切面,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背来的木槌握得更紧了些。
加里腿脚不便,没被叫来上坡。
他和玛莎,还有十几个轻工仍留在仓库区筛沙、拌灰、搬砖。人来人往,木牌敲桌,老管库报数的声音和后勤兵搬料的脚步混在一起。灰杉堡第一次不是只有一处地方在干活。
旧仓库照样转著。
东门外的坡地,也真的动了起来。
……
正午。坡边临时歇脚处。
两口热锅被抬上来,白汽在冷风里一团一团往外冒。干满半天的人照例领汤领粥,不扣工分。
德叔蹲在木桩旁边,双手捧著木碗,喝得很快。
这一次,他没像昨天那样把每一口都含很久。
因为他已经知道,午饭不是碰运气。
只要工地还开著,这口热的就会有。
老李坐在一张摺叠桌后面,面前除了昨天那本工分帐,又多摆了一本新抄的小册子。册子比帐本窄,封皮是本地粗黄纸,用麻绳缝了口。
“从今天起,工分有两种领法。”
他抬头,慢慢把话翻过去。
“一是当天换。盐、麵包,当场领。”
“二是记帐。今天先记上,往后攒够了再一起换。认工牌,也认记分条。”
旁边的老管库把几张裁好的纸条平码到桌上。每张都不大,上头留著名字、日期、工分和画押的位置。
第一天开工时,所有东西都太急。
先把盐和麵包发出去,比什么都重要。
可到了第二天,老李和老管库都看明白了,只靠桌前现兑不够。有人想当天吃一口,有人想把工分攒起来,换一包真正能压在家里过冬的东西。
德叔把木碗放下,走到桌前。
“记上。”他说。
老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换?”
德叔摇头。
“午饭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