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医护棚外。
雪已经停了。
可地上那层新雪被风吹得打旋,一脚踩上去,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医护棚的油布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被晨光照得发亮。棚子里透出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炉火的烟气,棚外却站了好些缩著脖子的人。
没人敢往里走。
霍尔老太被两个汉子用旧门板抬来的时候,身上盖著一件补丁罗补丁的旧麻袍,薄得能透风。袍子下摆还沾著昨夜的雪泥,已经结成了硬壳。她闭著眼,嘴唇青紫,呼吸又浅又急,像是隨时都会断掉。
抬她的汉子朝棚里喊了一声。
立刻就有两个穿白褂子的华夏护士跑出来,动作很快,先摸脉,再翻眼皮看瞳孔,嘴里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
其中一个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那个总在医护棚里忙的华夏医生就出来了。他蹲下身,把霍尔老太的袖子擼起来,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皮肤,眉头皱了皱。
“长期营养不良,合併低温暴露。”
他站起来,朝护士说了一串。
护士听完,立刻从棚里拿出一床叠好的被子——工业化生產的,洁白、厚实、蓬鬆。护士把那被子往霍尔老太身上一盖,又拿出一个圆铁盒,掰开,往她嘴边凑。
棚外的人都看见了。
“那是啥?”
“药吧。”
“不是,看著像糖水。”
“这大冷天,能给一口热的就不错了。”
议论声很轻,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走。大家都揣著手缩在棚外,看著那两个华夏人把霍尔老太往里抬。
抬进去的时候,霍尔老太身上那条旧麻袍和洁白棉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一个薄得像纸,一个厚得像云。棚外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看见了,嗓子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
同一时辰。医护棚內。
德叔守在他女儿身边,已经一夜没合眼。
女儿叫小娜,今年七岁。瘦得皮包骨,脸只有巴掌大,嘴唇乾裂,眼窝深陷,两只手像两根细柴火棍。德叔把她的手握著,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前天夜里小娜开始发低烧,不吃也不喝。昨天早上德叔去坡上出工的时候,她还能勉强坐起来。可到了下午,人就开始迷糊,眼睛闭著,嘴里却一直在说胡话。德叔的女人早上起来叫她吃饭,发现怎么也叫不醒,这才慌了。
德叔从坡上赶回来的时候,医护棚的华夏医生已经在那儿了。
医生看完,只说了一句:“长期飢饿导致的免疫力崩溃。拖太久了。”
德叔当时就跪了下去。
华夏医生把他扶起来,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道:“先输氧,再补液,升体温。能撑过今晚,就有救。”
从那以后,德叔就再没离开过这张床。
现在华夏护士又端来一碗粥,热气腾腾,里面加了一点葡萄糖和一点点盐。护士把粥碗递给他,指了指小娜的嘴。
德叔接过来,试著餵了一口。
粥顺著小娜的嘴角流下来,她已经不会吞咽了。
德叔的手开始发抖。
他试图把粥送进她嘴里,可餵进去多少,就流出来多少。
旁边一个华夏护士走过来,把碗接过去,拿了一根软管,动作很轻地从鼻腔插进去,慢慢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