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渡把那份校报摊在桌上时,沈若愚正往搪瓷缸子里续第三遍水。
茶叶早泡成了黄汤,他也不换。
“你看看这个。”
沈若愚扫了一眼报头上“燕师大”三个字,没伸手。
“座谈会我知道了。上周就有人跟我说了。”
“不是座谈会。”陈文渡翻到第三版,指了一行字,“你看学生写的討论稿。这个叫江帆的,燕大七七级,专门写了一篇八百字的短评。標题叫《寄不出去的信》。”
沈若愚没接话,但眼睛挪过去了。
陈文渡压低声音:“老沈,外头已经在討论一九七八年的小说该不该给答案了。这个话题再发酵两周,別的刊物就会接。到时候我们压著《信》不发,不是审慎,是落后。”
沈若愚把搪瓷缸子搁下来。
“你的意思是被学生牵著鼻子走?”
“不是被学生牵。是风已经起了,我们站在风口堵著,堵不住。”
沈若愚没再说话。
他拿起那份校报,折了两折,夹进自己桌上那摞待审的稿件中间。
沈若愚上三楼,敲开张光年的门。
张光年桌上摆著两样东西:一本翻开的《人民文学》八月號,和那份盖著“留存待议”的《信》手稿。
“主编,燕师大的座谈实录,您看了?”
张光年点头。他面前铺著一张写了半页的信纸,墨跡未乾。
“陆沉这个座谈会,不是衝著我们开的。”张光年搁下笔,“但效果等於衝著我们开了。他把该不该给答案这个问题扔给了学生,学生再传出去,传成了舆论。舆论一旦成型,我们压稿就不是编辑判断,是立场表態。”
陈文渡没吭声。这话只有张光年有资格说。
“他聪明。”张光年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二十四岁,懂得用別人的嘴替自己说话。”
“那《信》——”
“再等等。”张光年拿起那份手稿,翻到第七页看了几秒,又合上,“技法確实超前。问题不在我这里,在上面。”
陈文渡心里明白,转身时在门口停了一步。
“主编,《十月》的人上周去了座谈会现场。”
张光年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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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西长安街。
中宣部,全称中共中央宣传部,是党的意识形態工作的主管部门。
一九七八年的中宣部,管著全国所有的报纸刊物,还有出版社、电台和文艺团体。
一篇文章能不能发,一本书能不能印,甚至一齣戏能不能演,最终都要过这道关。
中宣部说行,下面才敢动;中宣部说不行,天王老子写的也得撤。
文艺局干事钟鸣远,四十三岁,燕大中文系五九届。
他的办公桌上通常只摆三样东西:当月各大刊物的目录清单、一支红铅笔、一个搪瓷茶缸。
茶缸上印著“先进工作者”五个字,是七三年发的。
钟鸣远的工作说白了就一件事——看东西。
看全国各大文学刊物每期发了什么,有没有越线的,有没有打擦边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