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御北所受到的所有教导都在告诉他,他做的一切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死在他手底下的魂。
他应该是一根笔直的,锋利的,没有感情的木头。
凤御北有时候觉得,自己这皇帝当得越久,他就越被雕琢成一个没有魂魄和意识的木偶。
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是吊着他的两条木偶线,当他不再为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感到难过和愧疚,也就渐渐地不再像个人。
凤御北有时候很难搞清楚,到底是他在治理鸾凤的江山,还是鸾凤江山在操控着他。
李古德的死让他枯竭的心底泛起一丝涟漪,但也仅仅只是一丝涟漪。
即便那日的凶器上没有涂抹毒药,凤御北也会秘密下令处死李古德,再给他安一个操劳朝政,旧疾复发的名头,风风光光地送李太傅下葬。
因为,凤御北前几日就得知一件让他后脊发寒的事——李古德涉及的,从来都不止是破坏科举一件事。
凤御北不知道自己从何发现的端倪,但燕问澜为他带来的无数封密函都显示,他从很早前就在调查李古德密谋造反一事。
而同样心怀不轨的,还有鸾凤九年战死南盟沙场,荣封“骁天至勇大将军”的赵金宝元帅。
拿到那些来自暗卫的密函后,凤御北一人在院中枯坐一夜。
他想,他确实缺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但他从没做错任何一步,除了裴拜野之死。
根据信函记述,裴拜野是和赵金宝死在了同一地,同一日。
凤御北的第一反应是他曾经的那位皇后也与赵金宝同流合污,秘密造反,可他翻遍所有密函,里面裴拜野所行之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了鸾凤,为了他。
没有一丝一毫裴拜野涉嫌谋反的证据。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裴拜野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
又一个人为了让他活下去而选择死亡,凤御北倏忽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值得吗?
他真的需要吗?
他还要需要做多少,还需要做得多好,才能配得上这些人以命相搏地要他活下去?
凤御北又想起自己近几日每每做梦,都是一个浑身是血,却还想要抱着他说“别哭”的男人。
他明明那么疼,却只会说别哭,好似自己那几滴不值钱的眼泪比他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要疼。
那一晚的梦里,凤御北终于再一次因为死亡而感到恐惧。
可是直到现在,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对裴拜野之死并非单纯的恐惧,那里面更多是的四散漫延的哀伤,就像他恍惚又回到母后薨逝的那个午后。
原来,他还没有彻底变成一个名为“皇帝”的没有心的木头。
凤御北想通这些,倏忽有些庆幸地扯起嘴角,他应该高兴的,他还会为了别人的死亡而难过。
但是,真心实意地笑出来,对此时的他而言,似乎有些困难。
直到他感受到有一只手摘去飘落在他衣襟前的花瓣,用温暖的手掌捧起他的脸颊,紧随其后的是落在低垂眼睑上的温柔一触。
那并不能称为是一个吻,更像是手足无措之下的安抚。
裴拜野一靠近便觉察出凤御北的难过,他不知道太子这熊孩子对他的爱人做了什么,只能柔声安慰,“清安,不要难过,好不好?”
凤御北浑身一震,他好像听到了梦里的声音。
和那句微弱的,喘息的,断续的,又一字一句的“别哭”是一模一样的声调,低沉而温柔,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温暖而坚定地笼罩起来。
“裴拜野。”凤御北喃喃叫着,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眼前有些散不去朦胧,可是他好想好想快点看清眼前人,所以他只能用力眨眼。
“别哭,我在。”大颗大颗的眼泪随着凤御北用力的眨眼滚落而下,落下裴拜野的手背,灼热烫人。
裴拜野叹口气,伸出拇指轻轻拭去挂在凤御北挂在眼睫上的眼泪。
虽然他之前总说凤御北是“小没良心的”,但看样子陛下也不算完全绝情,至少还记得他的名字。
裴拜野想过很多他们再次相遇的场景,也许凤御北什么都不记得,会把他当做陌生人擦肩而过;也许凤御北会剩下一点关于他们曾经的记忆,会对他说声“好久不见”;也许凤御北有办法想起曾经的一切,他又要被以刀相抵。
但唯独没有想过,再次见到凤御北之时,自己的爱人会半跪在桃树下,哭得那样平静又那样伤心。
在看到凤御北眼泪的一瞬间,裴拜野心里的最后一点不愉快也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