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运河上水雾空濛,两岸山野褪成淡青的剪影,只余一片沙沙的细密潮声。
烟波浩渺中有一艘客船独行。
柳絮站在甲板上,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青竹杖,面朝着河流的方向静静远眺。
一阵风吹过,伞沿微斜,细细的雨丝被风吹到了手背上,她感觉到沁人的凉意,还有随风而来的草木泥土芬芳。
她握紧了伞柄,一双如蒙雾的空洞美目露出些惆怅之色。
想必是极美的景色,可惜她看不见。
然而过去她眼睛是正常的。
那是两年前的初冬,她嫁给齐阭刚三个月,为了给他凑进京赶考的盘缠,便上山去采冬凌草卖钱,哪知不慎一脚踩空,滚落到山坡下磕伤了后脑。
待她醒来,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黑暗虚无。
夫君得了消息,急匆匆从县学赶回,带她寻医问药。
她喝了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扎了无数银针,可双目始终不见起色。
春闱在即,她看不见夫君的脸,只能听到他素来清冷的声线越来越沉,变得少言寡语。
有天深夜,她摸索着打开屋门,唤了好几声“夫君”却无人应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我不去京城了,留在家里照顾你。”
她站在门框边,指甲陷进木框的缝隙里,鼻尖酸涩难抑。齐阭同她自小一起长大,从垂髫到总角,从总角到结发,他性子虽冷清寡言,待她却向来是极好的。
所以柳絮拒绝了。
春闱三年一度,错过便需再等三年,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困在乡野,甚至可能耽搁蹉跎一生。
还记得齐阭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她站在院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猝然折返。
他紧紧把她拥入怀中,一字一句低声承诺,说定会金榜题名,荣归故里,带她去京城治眼睛。
这一等,便是两载。
春去秋来,七百多个日夜。
最初柳絮极不适应,眼中一片虚无黑暗,没有落点,仿佛有东西无限远,又似乎在咫尺的迷雾里,令她慌张。
她摸索着生火做饭,手不知被烫出多少水泡,也不知被门槛绊倒摔了多少回,浑身是伤。
齐阭母亲早逝,家中再无旁人,若非他临走前托付了族婶照应,隔三差五来帮衬,嫁到隔壁村的大姐偶尔送些米面吃食,探望一二,加上有两条大黄狗安家护院,柳絮恐怕很难撑到今日。
她托人写了许多信寄往京城,可除了最初三四个月收到过回信,后面便杳无音讯了。
时日一长,村里人便少了顾忌。
有些孩童会跟在她身后拍手唱“瞎婆娘,没人要”,有时她在河边浆洗衣裳,会被人冷不丁推搡落水。
闲言碎语也渐起,最开始只是背地里嚼舌根,后来便开始语重心长当她面说:“你家那口子啊,怕是在京城有了新人,早把你这个瞎婆娘忘干净了。”
大姐也唉声叹气劝她:“不如趁着年纪尚轻改嫁了吧,不然眼睛又盲,老了可怎么办?爹娘已经去了,我们管得了你一时管不了你一世啊。”
面对这些,柳絮默然。
她不信那个从小将她护在身后的小郎君会食言。
她咽下委屈,忍着伤痛,在无数个深夜里,探手抚摸着身旁冰冷的空枕,心头只有一个念想,夫君定会来接她。
直到隔壁县的张员外意图纳她为妾。
柳絮不想改嫁,更不愿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