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之后,天就一直闷着。
不是那种爽快的热,是闷。云层厚厚地堆在天上,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棉布,把整个城市裹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都觉得黏糊糊的,连呼吸都费劲。
教室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啦呼啦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把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哗响。许知夏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从那一点凉意里骗自己说“不热”。
但这几天实在太闷了。闷到连平时最爱在操场上踢球的那几个男生都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闷到许知夏那颗粉色的糖剥开来还没放进嘴里就已经软了。
许知夏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软掉的糖,看了一眼,还是塞进了嘴里。草莓味的,甜得有点发腻,糖纸被她随手夹进了数学课本里,那是叶桉给她的新课本,浅蓝色书皮的。她现在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夹,糖纸、笔记、小纸条,好像把东西夹进去,就能把叶桉也夹住似的。
“明天要下雨。”叶桉说。
许知夏转头看她。叶桉正看着窗外,手里的笔没有停,还在记笔记。她的侧脸被窗外灰白色的光照着,轮廓没有平时那么分明,柔柔的,像被水洗过一遍。
“你怎么知道?”许知夏问。
“闻得到。”叶桉说。
许知夏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确实有一种味道,不是雨的味道,是雨要来之前的味道。湿润的、沉甸甸的,带着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雨来之前是有味道的。
但她现在知道了。因为叶桉告诉她的。
“明天记得带伞。”叶桉又说了一句。
许知夏“嗯”了一声,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她觉得叶桉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关心你”,但她不敢确定,因为叶桉对谁都挺好。不过没关系,就算是对谁都挺好的关心,落到她头上,她也觉得甜。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
放在以前,英语课是许知夏最喜欢的睡觉时间。英语老师声音不大,说话慢悠悠的,像一首催眠曲,每次上课不到十分钟她就能睡着,一觉醒来刚好下课,时间卡得刚刚好。
但今天她没有睡。
不是不困,是她在跟自己较劲。
上周五放学的时候,许知夏在图书馆补完数学,鼓起勇气问了叶桉一个问题。
“你之前说的……改变自己,改变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叶桉正在收拾东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你想改变到什么程度?”
许知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想说“变成你那样”,但觉得太假了。她想说“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但觉得太不要脸了。她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变成能和你站在一起的人。”
叶桉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跟我考上同一所大学,”叶桉说,“我就当你做到了。”
许知夏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考上同一所大学。”叶桉把书包背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考上了,我就答应你。”
许知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脑子里算了一下,叶桉的成绩,全市都能排上号,她要去的那所大学,分数线高得离谱。而她许知夏,全年级倒数二十三名,总分两百三十七。
两百三十七到六百多。
中间隔了将近四百分。
“你在逗我。”许知夏说。
“我没有。”
“这怎么可能?”
“所以我说了,改变自己。”叶桉看着她,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如果你连想都不敢想,那确实不可能。”
许知夏站在图书馆里,手里攥着那本浅蓝色书皮的数学课本,觉得叶桉这个人太狠了。不是那种打你骂你的狠,是那种把一座山放在你面前,说“翻过去我就答应你”的狠。你连抱怨都没法抱怨,因为山就在那里,不高不矮,你要是不想翻,可以不翻。
但许知夏想翻。
她太想了。
所以从这周一开始,许知夏就开始跟自己较劲了。较劲的内容包括:不睡懒觉、上课不睡觉、认真记笔记、主动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