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浑浊的双眼里闪过警惕。
他不怕李斯引经据典,就怕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楚云深。
“这说明,你没词儿了。”
楚云深摊开手,“我问你个事儿,你听说过沉没成本吗?”
吕不韦一愣:“何为……沉没成本?”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御史大夫王綰皱著眉,在脑海中疯狂搜索《商君书》和《管子》,一无所获。
王座上,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握紧了剑柄。
亚父又要拋出什么治国大道了?
“没听过?那我用你能听懂的商贾之言解释解释。”
楚云深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子,“比如你花五百金买了一批丝绸,结果丝绸在路上被雨淋透了,全发了霉。这五百金,就叫沉没成本。它已经花出去了,变成了无可挽回的过去。”
吕不韦面色微变,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楚云深指著吕不韦的鼻子:“你当年散尽家財结交先王,你买通狱卒,你雪夜逃亡。这些,全是你为了投资大秦王室付出的本钱。这就是你的沉没成本!”
大殿內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先王比作货物?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可偏偏,吕不韦就是以商贾之身起家,奇货可居这四个字,本就是他当年亲口说的!
“投资,讲究个回报。”楚云深语速加快,像一把机关枪开始扫射。
“大秦亏待你了吗?相邦之尊,文信侯之爵,食邑洛阳十万户!你投下去的本钱,大秦早连本带利给你结清了!”
吕不韦双手死死抠住地砖,指甲在玄黑色的砖面上划出刺耳的尖音。
“老臣对大秦,有一片赤诚的忠心!岂是区区財帛可比!”
“放屁!”楚云深爆了句粗口。
王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看著以前投了钱,就对现在的亏损视而不见!”
楚云深一脚踢开吕不韦放在地上的进贤冠,木屐踩在冠带上。
“嫪毐造反,两千死士围攻甘泉宫,围攻蘄年宫!这是什么?这在帐面上,叫天大的坏帐!”
楚云深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现在举荐出来的次品,给大秦造成了这么大的坏帐,险些把大秦的社稷江山给崩了!你不想著怎么填窟窿,反而跑出来哭诉你当年投钱的时候多辛苦?”
“相邦啊相邦,”楚云深弯下腰,盯著吕不韦那双惊恐的眼睛。
“你举荐嫪毐造成的坏帐,绝不能用你以前的投资来抵消!”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沉没成本!坏帐!投资与回报!
亚父竟然將虚无縹緲的道德、恩情与国法纠缠的死局,用商贾算帐的粗暴方式,拆解得明明白白!
恩情是恩情,法理是法理。
一码归一码,帐期已结,绝不赊欠!
王座上的嬴政,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