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子时。
竹管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
赵高从值守內侍手里接过来,验了火漆封口的暗记,亲手呈到案上。
嬴政拆开竹管,抽出帛条。
字不多。
“鱼已吞鉤。开口要三:地、命、位。臣以前线之碍试探,对方即刻会意,未有犹豫。此人非不知所为何事,只爭价码。请示下步。”
嬴政把帛条搁在案面上,手指压著只爭价码四个字,没动。
地,命,位。
一个国家的丞相,把自己卖了,要价就这三样。
不贵。
嬴政鬆开手指,把帛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没有立刻批覆,而是从案角的一摞帛册里翻出一卷,展开。
甘泉宫日报,日期是八天前的。
“先生教公子將閭养鸡。言:有一只鸡,下蛋不多,但啄別的鸡很厉害,把不下蛋的弱鸡全赶走了。將閭问:那留不留?先生答:留。等它把那些不下蛋的鸡都啄跑了,笼子里只剩它一只,再宰它。肉肥。”
嬴政拿起硃笔,在“等它把那些不下蛋的鸡都啄跑了,笼子里只剩它一只,再宰它”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笔停了一息。
他又在肉肥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放下笔,靠回椅背。
郭开已经在啄了。
上折弹劾李牧的是他压的,卡军粮审批的是他批的,在赵王面前扎软刀子的也是他。
但他还没啄够。
李牧还活著,代地还有十几万兵。
郭开做的这些,顶多算挠痒痒。
要让他真动手,得给他一把趁手的刀。
嬴政把日报合上,压回案角。
“传李斯。”
赵高应了一声,退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殿內只剩灯火细细的声响。
嬴政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根硃笔。
他在想楚云深八天前说的另一句话。
“鸡自己不知自己是被养肥了。它以为笼子里就它最厉害。”
……
李斯来得很快。
他住在距章台宫不远的官舍里,接到传召时衣服还没脱。
进殿的时候袍角带著夜露的湿气,步子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