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过完了。
清晨七点,王恪推著自行车走出95號院。胡同里还残留著过年的气息——各家门口贴著褪色的春联,地上散落著鞭炮的红纸屑。空气清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院里大多数人还没起。过年这二十多天,工人们难得睡个懒觉。但王恪的习惯没变,依然早起练拳、浇菜、吃早饭,然后上班。
到厂里时,厂区还很安静。车间还没开工,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巡逻。
技术科办公室的门锁著。王恪打开门,拉开窗帘,让晨光照进来。二十多天没来,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打水擦桌子,整理文件,把从家带来的那盆水仙摆在窗台上——这是阎埠贵过年时送的,说“雅致”。
八点过后,张明远第一个来了。
“王科长,过年好!”张明远脸上带著节后的红光,“家里都好吧?”
“都好,张工过年好。”王恪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糖,“上海带回来的,给孩子尝尝。”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张明远接过,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刘建军、孙秀英、陈志刚陆续到了,互相拜年,办公室里热闹起来。
王恪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小礼物:刘建军是一本新出的《机械设计手册》,孙秀英是一支钢笔,陈志刚是一双劳保手套。东西不贵,但贴心。
“王科长太客气了!”陈志刚拿著手套,咧嘴笑,“正好我那双磨破了。”
“工作辛苦,该有的保障要有。”王恪说。
九点,技术科开年后第一次会议。
“年过完了,该收心了。”王恪开门见山,“今年任务重,得抓紧。先说说各车间过年期间的情况。”
张明远匯报:“我初二来厂里看了看,设备都保养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机加工车间有台老车床,轴承有点响,得换。”
“换轴承简单。”王恪说,“今天我下车间转转,看看实际情况。”
“王科长,”刘建军推了推眼镜,“去年年底您说的工人培训,年后还继续吗?”
“继续,而且要扩大。”王恪翻出规划,“第一季度,我们要完成两个车间的试点培训。教材我已经编好了,从看图开始,到简单计算,再到基础工艺。”
他把一沓油印材料分给大家。
材料是过年期间他整理的。內容很基础,但系统。用大白话讲技术,配了大量插图,就算识字不多的工人也能看懂。
“王科长,您这……过年也没休息?”孙秀英看著材料上工整的字跡,有些感慨。
“閒著也是閒著。”王恪笑笑,“好了,分一下工。张工,您负责联繫车间,確定培训名单和时间。刘工,您准备教具,实物模型多做几个。孙工,您负责考勤记录。陈工,您跟班辅导,解答工人问题。”
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散会后,王恪换上工装,去了车间。
机加工车间已经开工了。机器轰鸣,铁屑飞舞,工人们各就各位。
车间主任老陈看见王恪,迎上来:“王科长,过年好!”
“陈主任过年好。”王恪点头,“听说有台车床轴承响了?”
“就那台。”老陈指指角落,“老傢伙了,日本投降时留下来的,用了快十年。轴承换过几次,但总响。”
王恪走过去。车床正在加工一个法兰盘,工件旋转时,確实有“咯咯”的异响。
他让操作工停机,打开主轴箱盖。
里面很脏,油污混合著铁屑。主轴轴承是旧式的滑动轴承,已经磨损,间隙过大。
“得换。”王恪说,“不过这种老轴承,厂里可能没备件。”
“是啊。”老陈嘆气,“去年就想换,库房说没货,要等订货。一等就是一年。”
王恪想了想:“我看看图纸。”
老陈从办公室拿来图纸——已经发黄,边角破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