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着防风意映平素里冷淡的调子,微微颔首,声音压得低而清:“嗯。”
只这一个字,周遭的热闹竟似被春雨淋了淋,分寸感立马回来了——大家都知道大小姐的脾气,看着温和,骨子里最是厌弃咋咋呼呼。
方才还喧闹的众人立时收了声,只恭敬地垂着手,随着那道月白的身影往内院走,脚步声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没人注意到,那位“大小姐”走过影壁时,抬眼扫过廊下挂着的防风氏家徽,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虚,快得像被风卷走的尘埃。
很快,涂山璟在众人的拥簇下进了内院,到了防风夫人的院子。
“娘的意映啊!终于回来了。”
防风夫人一看到自己女儿,眼眶微红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一边打量,一边说道。
“瘦了,人却比之前精神了。”
涂山璟被防风夫人温热的手攥着腕骨,那股子实打实的暖意顺着相触的地方渗进来,倒让他僵了瞬。
防风夫人的热情让涂山璟差点有些招架不住,他不由得微垂眼帘,避开对方殷殷望过来的目光,故作娇嗔的说道。
“母亲,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女儿出去一趟可一点都没有瘦,反而还胖了几斤了。”
防风夫人指腹蹭过他腕间那片微凉的衣料,倒没觉出异样,拉着他的手朝一旁软榻走去,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着。
“哪有胖,我女儿这样正正好,昨个儿收到书信说你今日回来,我一大早就让厨房炖了你爱吃的银耳莲子羹和枣泥山药糕,温在炉上呢。”
涂山璟跟着脚步轻挪,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角——临窗的条案上摆着个描金漆盒,晓得那是防风意映自小爱的点心,喉间莫名发紧。
方才压下去的那点心虚又冒了头,像被风卷了半天才落定的尘,细琐地挠着心口。
身边环绕的全是防风氏家仆恭敬的气息,满室都是熟悉却又陌生的、属于防风家的沉檀香气。
他低着头,任由防风夫人拉着手絮说,只偶尔从喉间滚出点模糊的应答,那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倒真与平素里的防风大小姐一般无二。
唯有他自己清楚,掌心里浸出的那点薄汗,洇湿了月白长衫的袖口,轻得像谁没敢说出口的谎。
好不容易撑到防风夫人叙完家常,涂山璟才在丫鬟的陪同下,回了防风意映的院子。
“小姐你一路舟车劳顿,奴婢已经帮你准备好热水,先伺候你沐浴。”丫鬟春兰妥帖地说道。
涂山璟点了点头,跟着春兰去了浴室。
等涂山璟沐浴完毕后,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轻纱羽衣,乌黑的长发用一根同色系的丝带轻轻挽起,衬得肌肤如玉,面若桃花。
春兰为他梳好发,这才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小姐,二公子一早就来了,正在院子里坐着等你。”
指尖刚触到衣摆垂落的流苏,涂山璟指节几不可察地僵了瞬,面上却仍漾着几分淡而软的笑意,像是全然未觉话音里的试探,只漫不经心地应声。
“嗯,知道了。”
他抬眼望向窗棂外,庭院里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晃了晃,漏下的碎光落在青石板上,倒像极了防风意映往日里惯常的冷淡神色。
春兰退出去时带上门板,发出轻而沉的“咔嗒”一声,那声响落在涂山璟耳朵里,竟像块小石子投进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湖,漾开圈圈细碎的不安。
这二公子防风邶,原是防风氏里最是琢磨不透的人物。
往日里防风意映在时,对这位兄长也是敬而远之,何况他如今是顶着这张皮囊冒名顶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