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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带上(第1页)

采石场北面的地势开始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抬升。官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无数马蹄和车轮碾出的灰色辙痕,这些辙痕在冻土上切出深浅不一的沟槽,沟槽底部还残留着上一场雪的积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破裂声。苹果的马蹄铁在冻土上留下月牙形的印痕,每一个印痕都在提醒他们——再往前,就没有帝国哨站了。

卢卡斯在离开采石场之后沉默了一阵子。不是平时那种用轻佻话填满的沉默,是真正的、因为需要思考而安静下来的沉默。他把弓横放在马鞍前,右手松松地搭在箭囊边缘,指尖无意识地轮流敲着箭羽的尾端——一根、两根、三根,敲完一轮再敲一轮,像是在用触觉代替语言整理思绪。他用掉了半囊箭制造了十二骑的困局,但那些箭大部分都钉在了石缝和马具上,真正沾血的只有擦过骑手耳廓的那一箭。他刻意避开了致命部位。不是心软,是一个游侠在敌我力量悬殊时的本能判断——不制造血仇,只制造障碍。

但他现在在意的不是这个。他在意的是箭囊里剩下的箭数。他刚才数过了,在采石场用掉了九支,还剩七支。七支箭,三个魔法师,如果魔法师后面还有追兵,这个数字连防御阵型都铺不开。更重要的是,他刚才在采石场里做了个决定——他让她先走,自己留下来断后。这个决定本身没有任何战术问题,在当时的狭窄地形里,一个人断后比两个人同时冒险更有效率。但他不该说的是那句“你骑马继续往里走,不要停,不要回头看”。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不回头。她确实没有回头。但他却在她策马离开后的整整三十秒里,一直盯着矿道口的方向看,直到入口处第一骑的烟尘盖住了她的背影。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不是不习惯断后——他断后过无数次,在佣兵任务里他永远是那个说“你们先走,我马上跟上来”的人。但他从来没在乎过那些走在前面的人会不会真的等他。他只会吹个口哨,说句“任务结束酒馆见”,然后一个人收拾完追兵,再一个人去酒馆,发现那些人根本没等他,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这次不一样。她如果不等他,他会觉得有什么。

马蹄声在冻土带的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卢卡斯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偏头看了薇尔莉特一眼。她坐在他前面,后背挺得笔直,黑发被风吹得往一侧飘,但没有缩肩膀。从暗哨林到灰雁镇,从灰雁镇到冻土带,她从来没有表现出需要被保护的姿态。她不需要他。但他一直在跟着她走,从暗哨林开始就是这样——不是她在留他,是他自己每次走到岔路口都选了同一个方向。

这个认知让他忽然有点不安。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微妙的、他不太会定义的情绪。他习惯了被需要——雇主需要他的箭,队友需要他的追踪术,酒馆老板需要他付酒钱。但他从来没有试过在不需要自己的人面前,主动想留下。他需要重新确认一下自己在什么位置。

“前面应该有个废弃的帝国哨站,”他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开口,像是在闲聊天气,“灰雁镇的佣兵驿站里有一张旧地图,标过这一带的补给点。哨站旁边有口冻井,是这一整段冻土带唯一的水源。”

“地图上还标了什么?”薇尔莉特问。

“还标了一行字——‘哨站废弃后,井水仍可饮用。但不要在井边过夜。’没写为什么。”他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感觉到粗糙的皮革摩擦着指节。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他预期中更轻快的语气说,“对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从暗哨林到现在,你从来没提过酬金的事。”

“你也没提过。”

“我是没提。但你不好奇吗?一般来讲,一个游侠跟着你走了这么远,你多少应该问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收钱’。”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收钱?”薇尔莉特顺着他的话问。

卢卡斯张了张嘴。这个问题是他自己抛出来的,但他发现他根本答不上来。他没有任何收费计划。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费。他跟着她走,纯粹是因为他想跟着她走。但他不能这么说,因为这么说太不游侠了。一个职业游侠不应该因为“想跟着一个人走”就免费提供护送服务。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他说,手指开始敲弓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我的收费结构取决于很多因素——路程远近、危险程度、是否需要提供额外的技术咨询。比如说今天采石场那个伏击,如果按标准费率来算,十二骑的困局属于高难度任务,应该额外加收百分之三十的危险津贴。但你当时在矿道里等我,所以严格来说你也参与了一部分——不是参与了战斗,是参与了等待。等待也是一种参与。所以这个费用可以酌情减免。但是冻土带这段路又属于长途护送,长途护送的收费标准是按天数算的,不是按路程。你应该能理解这个区别。”

“你在紧张。”薇尔莉特说。

“我没有紧张。”他的手指停了——停得太快了,快到弓柄上的皮革被他指甲划出一道浅痕,“我只是在解释收费标准。解释收费标准是一个职业游侠的基本素养。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指在敲弓柄。敲了七下,然后停了。”

“那是思考的节奏。”

“你在暗哨林敲了十一下。在旧官道画地图的时候敲了八下。刚才你说‘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的时候敲了七下。你在紧张的时候会敲弓柄,次数越少说明你越紧张。”

卢卡斯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弓柄上的手指。他想反驳,但他知道自己确实数过——不是数敲了多少下,是数箭囊里还剩下多少支箭。七支。他刚才敲的正好是七下。他忽然意识到她在这一路上不只是记住了他说过的每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连他手指敲了多少下都记住了。这个认知让他耳尖往后压了一下,他自己没意识到,但他知道自己的右耳尖在动,因为他能感觉到风打在耳廓上的凉意忽然变了个角度。

“好吧,”他说,语气还是轻佻的,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是在紧张。”

他承认了。这在卢卡斯·伊尔明斯特的游侠生涯里是很罕见的事。他可以在酒馆里和陌生人聊一夜都不紧张,可以在佣兵工会当着一群比他高两级的老兵的面叫价翻三倍都不紧张。但他现在在一个黑头发的女孩面前,因为被她数出了手指敲弓柄的次数,紧张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之所以紧张,不是因为被拆穿。是因为他想问一个他不太确定怎么开口的问题,他担心自己在她的小队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人。但他又不想让她看出来。

“接下来的路会更麻烦,”他说,把缰绳在手里多绕了一圈,视线落在前方冻土带的灰色地平线上,没有看她,“哨站那边可能有埋伏,冰原上还有一道裂隙。我箭囊里还剩七支箭,三个人勉强够用,四五个就有点紧。当然我可以用弓梢敲人,不过效率会差一点。”

“你想说什么?”薇尔莉特问。

“我想说——”他顿了一下,把一句准备了很久的话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说了出来,“——你的小队需要一个游侠。前提是你需要一个的话。”

这句话从暗哨林开始就卡在他喉咙里。他在暗哨林说了“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但她没有回答。后来他就再也没有问过。不是不想问,是怕问了之后听到一个他不想要的答案。所以他换了种说法——“你的小队需要一个游侠”。不是“我想跟着你”,不是“我想留在你身边”,是“你的小队需要我”。这样如果她说不,他还可以假装自己只是在推销服务。

马蹄踩着冻土发出有节奏的闷响。风从冰原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冷意。卢卡斯等了两拍,没有等到回答。他又等了一拍,然后准备用一个玩笑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比如“当然如果你觉得七支箭不够用,我也可以兼职做个厨子”。

但薇尔莉特先开口了。

“卢卡斯。”

不是“半精灵”,不是“游侠”,是他的名字。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和她当初在暗哨林里说“谢谢你装了弓弦”时一模一样——轻,但干净,像小石子投进深水。

“我需要你。”

这三个字穿过冻土带干燥的风,落在卢卡斯的耳朵里。不是“我需要一个游侠”,不是“我需要你的箭术”,不是“我需要你断后”。就是“我需要你”。他在佣兵工会里听过无数种需要——雇主需要他射箭,队友需要他指路,酒馆老板需要他付钱。但没有一个人用这四个字同时包含了所有这些含义,却一个都没有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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