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两人依旧无话交集。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缓缓升高,晨雾彻底散去,天光彻底明朗起来。
约莫上午八点多,许晚平日里冷清的院子渐渐热闹起来。最先靠近的是一串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孩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就是这里啦!沈先生今天在这里教书!”
“我娘说要我乖乖坐好,不许乱动!”
“小石头你不许跑,等下迟到了!”
许晚停下手里的活,抬眸望向院门口。院门木栅外,已经聚了四五个村里的孩子。最前头蹦蹦跳跳的是六岁的丫丫,脸蛋圆圆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性子最是活泼话多,一早就揣着新缝的布书包,拽着同伴往这边赶。她性子热烈天真,心里藏不住事,对新来的城里先生满是好奇。紧随其后的是九岁的小石头。男孩皮肤晒得黝黑,眉眼灵动,一身短打布衣,衣角跑得乱飞,一看就是平日里村里最淘气好动的孩子。他双手揣在兜里,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嘴上还不服气地嘟囔:“读书有什么难的,我才不会坐不住。”队伍最后,慢慢跟着一个瘦小安静的小姑娘。七岁的林小满背着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怯生生跟在人群最后,不敢往前挤。她眉眼清秀,只是太过安静,总是低着头,骨子里带着常年缺爱、敏感腼腆的拘谨。十几个孩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叽叽喳喳,瞬间把清晨安静的小院衬得鲜活起来。
这时,隔壁的王婶也跟着走了过来。她穿着家常布衣,手里拎着一小筐新鲜青菜,步子轻快,脸上挂着村里人最朴实的好奇与热心,边走边笑着往里望:“晚娘啊,今儿正式开课啦?我把孩子送过来,也凑个热闹。这位就是新来的沈先生吧?”王婶是村里最爱热闹、最热心也最碎嘴的妇人,心肠不坏,只是天生爱打听、爱揣摩人事。今早一听说开课,立刻收拾着东西过来,心里忍不住悄悄打量这位突然住进许晚家、腿脚不便、气质清冷的城里姑娘。她打量得客气,却藏不住探究。院门另一侧,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林奶奶步履缓慢,眉眼慈祥温和。她年纪大了,话不多,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屋内沈知微的身影上,看得安静又通透。她是村里最通透宽厚的老人,见惯人间起落,只一眼,便看得出这姑娘眼底压着心事,绝非寻常落难那么简单。
不远处村口,张嫂抱着胳膊远远站着,没有靠近,只冷着眼瞥向这边,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挑剔。她素来爱攀比、爱挑刺,见许晚家里突然住了个外来女子,还在家开课教书,心里早已存了几分不痛快,默默看着,等着挑错。
许晚走上前,轻轻推开院门。她对王婶温和点头,又看向一众孩子,语气轻柔却守着规矩:“都进来吧,进了院子就不许打闹,好好听先生讲课。”孩子们立刻收敛嬉闹,乖乖排着队走进小院。
沈知微早已站在院里迎接她的新学生。她目光轻轻扫过面前的几个孩子,又礼貌看向门口的王婶与林奶奶,微微颔首示意,礼数周全,疏离却不失温和。
“诸位早上好。”她声音清润平稳,语速舒缓,字字清晰。
“从今日起,我在此为各位授课。每日晨时读书,午后休息。读书需静心,听课需认真,嬉戏喧哗不可有,规矩纪律需谨记。希望诸位勤勉求学,安稳向上。”
孩子们从没见过这般文雅端庄的先生,瞬间乖顺下来。
王婶站在门口笑着搭话:“沈先生客气啦,辛苦你愿意留在我们村里教这帮野孩子!”
林奶奶温和开口,声音苍老轻柔:“劳烦先生多照看小满,这孩子胆小。”
“应该的。”沈知微轻声应下。简单两句对话,分寸得当,不远不近。
许晚搬来家中所有小板凳,整齐摆在堂屋正中,当作简易课堂。孩子们依次落座,瞬间坐得整整齐齐,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沈知微身上。
就这样,沈知微在望亭的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她教学极有耐心。知晓孩子们基础参差不齐、全无章法,她便从最简单的笔画生字教起,一笔一画示范,一字一句领读。丫丫学得最快,叽叽喳喳跟着读,声音最响亮,偶尔还会举手问些天真的小问题,让安静的课堂多了几分活泼气。小石头坐得最不安稳,起初总忍不住东张西望,手脚乱动,却在沈知微平静看过来的那一刻,莫名心虚,乖乖收回小动作,硬撑着认真听讲。而林小满,永远是最安静、最专注的那一个。她学得慢,却格外认真,每一笔都写得小心翼翼,偶尔抬头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带着孩童最纯粹的依赖与敬仰。
院外,王婶站着看了一会儿热闹,笑着跟许晚唠了两句家常,大概是感慨村里终于有先生教书,随后提着菜篮回家,边走边和路过的村民随口聊着新来的沈先生。林奶奶没有多留,只是静静立在树下听了片刻满堂稚嫩书声,笑着转身缓步离开。唯独远处的张嫂,冷眼看完全程,悄无声息地走了。
院内书声朗朗,清亮稚嫩,层层叠叠飘出小院,漫过山野晨风。
许晚依旧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安静伫立,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面前认真授课的沈知微。日光温柔落在那人清瘦的肩头,冲淡了她周身浓重的疏离感,让她在经历丧子之痛后又一次体会到了久违的烟火气。
尽管两人依旧不算熟络。依旧客气、拘谨、各守分寸。可就是这一个清晨、一堂新课、一群吵闹又纯粹的孩童、一众冷暖各异的乡邻,让沈知微寄居望亭、寄居许晚小院的生活,真正翻开了第一页。
平淡的日子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