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四章（第2页）

许晚看懂了她眼底的抗拒，便不再坚持，只是淡淡叮嘱：“夜里雨大，院子里路滑湿冷，以后夜里就别再出来了。有什么东西，告诉我一声，我会帮你收好。”简单一句话，是关心，是提醒，却依旧客气疏离，不远不近。

“好。”沈知微轻声回答。

许晚将一切收拾妥当，又给她递来一条干净的干毛巾：“擦擦身上的水，别着凉。”沈知微接过毛巾，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皆是微微一顿，又飞快收回。生疏的尴尬再次漫上来。

“多谢。”她低声道谢。

许晚轻轻点头，没有多留，转身回了自己的主屋，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过度的关切，一切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沈知微抬手擦去身上沾着的雨水，独自回到客房，缓缓躺下。

屋外的大雨渐渐缓了势头，凶猛的雷声慢慢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珠，连绵不断地敲在瓦片上，发出轻柔又绵长的声响。整座望亭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只有雨声在夜色里独自回响。

她本就睡得浅，今夜受了惊扰，心神不宁，更是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隔壁主屋的方向，忽然传来一丝极轻、极压抑的声响。不是放声崩溃的大哭，是死死咬着唇、将所有悲痛憋在喉咙里的哽咽。断断续续，闷闷沉沉，被极力压低到极致，仿佛主人拼尽全力，不愿让隔壁的人听见半分脆弱。

沈知微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瞬间彻底清醒。她很奇清楚，许晚为什么会在这样的雨夜独自落泪。

村长当时说起许晚儿子失足落水的悲惨经历是，语气沉重又惋惜。他说，从那之后，许晚便性情大变，不再与邻里深交，不再轻易展露情绪，一个人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小院，白天依旧照常做饭、打理家事、待人温和妥帖，可每到暴雨涨水的夜晚，总会整夜难眠，独自熬到天光。

大雨、河水、溺水。

这些字眼，是刻在许晚骨血里的噩梦。

今夜又是一场瓢泼大雨，山间河水定然再度暴涨，熟悉的雨声勾起了最痛苦的回忆。丧子之痛、思念之苦、绝望与悔恨，积攒的情绪，终于在无人窥探的深夜，彻底决堤。

沈知微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幅画面：窗外雨势滂沱，屋内孤身一人，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漫漫长夜里，独自与无边的思念和痛苦对抗。她太懂这种痛了。就像她自己，右腿截肢之后，每一个阴雨天，创面都会传来钻心的隐痛。这份残缺与狼狈，她从来不肯让任何人看见。那是她不愿示人的狼狈，是她必须独自承受的苦楚。

许晚亦是如此。白天的她，温和沉静，遇事从容，打理家事井井有条，待人接物妥帖周到，仿佛早已放下了一切过往，无坚不摧。可只有在这样暴雨肆虐的深夜，卸下所有对外的伪装，才敢放任心底的悲痛汹涌而出，做回那个失去孩子、孤独无依的普通母亲。

丧子之痛，是许晚最深、最不愿示人的伤疤。

正因为沈知微完全懂得这种隐忍，懂得这种不愿被人窥见脆弱的心思，她才什么都不能做。她不能起身敲门，不能轻声安慰，不能开口劝解。

就像她不会让许晚触碰自己的伤口一样，许晚此刻，也一定不愿被旁人窥见这般脆弱狼狈的模样。贸然上前，只会是冒犯，只会让这份隐忍的悲痛，变得更加难堪，让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距离，变得更加尴尬。

沈知微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指尖轻轻攥紧了身下柔软的被褥。隔壁压抑的哽咽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细碎、隐忍、绝望，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一声声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她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壁，清晰地感知着另一个人的崩塌与崩溃。

两个满身伤疤的人，同住一方小小的院子。

长夜漫漫，雨声未歇。

一墙之隔，各守伤痕，各自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