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五章（第2页）

许晚肩头彻底僵住。

她怔怔看着沈知微，眼底那层伪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极细的缝隙，透出一点隐忍的酸涩。她唇瓣微微动了动，半晌，才哑声开口：“……吵到你了？”

“没有。”沈知微立刻摇头，眼神温柔坚定，“雨声太大，听不真切，只是隐约知道，你一夜未安。”她刻意替她保留体面。

许晚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湿意暗涌，却硬是压了回去。

“让先生见笑了。”她声音很低，带着羞愧，“夜里心绪乱，没忍住。”

“何来见笑。”沈知微轻轻道，“人皆有心结，皆有泪可落。你已经撑得比谁都久、比谁都辛苦。”

许晚指尖攥了攥，低头看着灶中跳动的火光，沉默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句真心话：

“我夜里一闭眼，就看见他。看见他跑、看见他笑，看见他喊我娘，睁眼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沈知微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瞬间铺满胸腔。她终于听见她亲口说出心底的荒芜。不是矫情，不是脆弱，是活生生、日日凌迟的思念空洞。

沈知微放缓所有语气，轻声安抚：“想他，便念着他，不必逼自己放下。至亲骨肉，哪有说忘就忘的。”

许晚抬眼望她，眼底空空落落，带着无尽茫然：“可我日日想、夜夜想，他也回不来。”

“我知道。”沈知微点头，字字温柔，字字沉重。

知道没用。心疼没用。惋惜没用。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弥补不了。这便是沈知微最深的无奈。

许晚勉强牵了牵嘴角，像是想笑，又实在笑不出，只能转头继续拨火：“不说这些了，粥快熟了，先吃早饭。”她又一次习惯性收回情绪，习惯性压抑伤痛，习惯性把自己重新封进沉默的壳里。

沈知微看着她自我蜷缩的模样，心底叹息不止，却只能依着她：“好。”

片刻后，白粥盛上石桌。热气袅袅，温润清淡，是乱世乡野最朴素的烟火暖意。两人对坐而食。晨光温柔洒落，院中静悄悄的，唯有风吹叶动。日常安稳、岁月静好，从外人眼中看来，不过是同住两人晨起同食、寻常度日。

可只有沈知微清楚。眼前这份平静，是她拼尽全力、夜夜含泪熬出来的。

许晚吃得极少，小口抿粥，味同嚼蜡。眼底依旧暗沉倦怠，黑眼圈在日光下清晰刺目，整个人像一具勉强支撑的空壳。

沈知微轻声与她搭话，尽量让氛围松弛：“今日天晴，日头暖，你闲时可以搬凳坐在院中晒晒太阳，暖一暖身子。夜里寒凉积得多，白日要补些暖意。”

许晚轻轻应声：“好。”

“别总闷在屋里。”沈知微又道，“越闷，心思越沉。”

许晚抬眸看她，轻轻一句：“我怕闲，一闲，心里就疼。”简简单单九个字，道尽她所有日夜煎熬。

沈知微看着她，久久无言，最后只轻轻道：“那便少做一点活，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院里干净够用，不必日日清扫到极致。”

“习惯了。”许晚淡淡道，“闲不住。”

沈知微无奈，却也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寄托，唯一的逃避。吃完早膳，许晚默默收拾碗筷，动作依旧稳妥利落，不见拖沓，不见抱怨。

沈知微起身收拾书卷纸笔，她看向忙碌的许晚，再度叮嘱：“白日里多休息休息，别这么紧绷着。我先去院里教书了。”

许晚回头看她，眉眼温顺：“先生放心，我晓得的。你腿脚不便，走路的时候当心些。”

“我会的。”沈知微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夜里若再难受，不必独自憋着，可以告诉我，我夜里也睡不着。”

许晚身子微震，怔怔望着她，。良久，她轻轻点头：“嗯。”

走出院子的一瞬，清晨温柔的风迎面吹来，田畴青绿、雾散天晴、村落鲜活，满目皆是人间安稳。她抬手轻轻敛了下心神。她必须收起所有悲欢、所有心疼、所有无奈，稳住心性，教书育人，安稳度日。白日的课堂，一如往常平静有序。

孩童朗朗书声穿透小屋，笔墨清香淡淡萦绕，稚嫩纯粹的面孔、干净明亮的眼神，总能暂时抚平乱世沉郁。沈知微授课条理清晰，语气温柔耐心，讲解诗文、教习识字、开导稚心，一举一动从容端雅，半点看不出心底藏着沉沉心事。旁人所见，依旧是那个历尽沧桑却温润自持、身有残缺却风骨不改的女先生。无人知晓，她心底始终悬着一道影子。课堂间隙，孩童低头练字的安静时刻，她总会无端想起小院里的许晚。

想起她浓重的黑眼圈。想起她熬泪过后浮肿空寂的眼。想起她那句“一闲，心里就疼”。想起她夜夜独自隐忍、无人可依、无人可诉的孤苦。心疼细细密密，缠缠绕绕，时时不散。惋惜沉沉叠叠，落于心间，久久难平。无奈更是深重绵长，无时无刻不在心底盘旋。她能教孩童明礼，能解世俗困惑，能辨乱世浮沉，能自持残缺人生安然度日。可她唯独渡不了身边最苦的这一人。她看着她日日强撑、夜夜心碎，看着她温柔良善却命途苛待，看着她活生生被思念与孤寂一点点耗尽生机，却只能看着，别无他法。

课间有孩童抬头，看见先生静静出神，小声问道：“先生，您在看什么呀？”

沈知微回过神，温柔浅笑，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想些家常事。快练字吧。”孩童懵懂点头，再度低头伏案。沈知微望向窗外明亮天光，心中轻叹，世人皆道，光阴可愈伤痕，可有些伤痕，是光阴越久，越疼、越空、越无解。

整整一天，授课如常。太阳渐渐西去，授课结束，孩童散学归去，一路嬉笑打闹，鲜活且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