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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一见许晚,她便立刻侧身进门,反手轻轻合上竹门,生怕外人听见半点动静,压低声音,急切又担忧地开口:“晚娘啊,今日是特意偷偷过来的,有件天大的事,你必须得知晓。”

许晚见她神色凝重,心头瞬间一紧,温和的眉眼凝起浅淡担忧:“王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屋内静坐的沈知微听见动静,也缓缓起身,拄着拐杖缓步走近。王婶抬眼看见沈知微,眼底瞬间涌上复杂情绪,有不平、有担忧、有无奈,看着眼前这般斯文端雅、温良通透的姑娘,再想想村里传遍的恶毒流言,心底又气又急,满心替她委屈。她长叹一口气,拉住许晚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你日日和沈先生同住一院、朝夕相处,你是最清楚她品性为人的!可你不知,今日大半天,村里都传疯了!”许晚心头咯噔一沉,指尖骤然发紧,轻声追问:“传什么了?”王婶眉头紧锁,语气又急又愤:“还不是张嫂搞出来的幺蛾子!她昨夜睡了一觉,晨起就到处胡说八道,说自己半夜得观音菩萨托梦!说咱们村里来了个外乡异客,命格孤寒、身带煞气,腿脚残缺、来路不祥,是冲撞风水、招惹灾厄的不祥之人!这说的可不就是沈先生嘛!”

这话一出的瞬间。院中空气骤然一静。

沈知微立在原地,脊背微僵,眼底浅浅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归于平静淡然。她半生历经风浪、阅尽人心,早已看淡世俗非议、旁人闲言,从未想过自己避世乡野、安分守己、潜心育人、安分度日,竟会被人冠以这般荒诞无稽、鬼神虚妄的罪名。

许晚的神色,却是瞬间彻底冷了下来,往日温顺柔和、永远带着温淡笑意的眉眼,此刻彻底敛尽所有温柔,眼底的平和恬淡尽数褪去,染上一层前所未有的坚定、冷冽,还有一丝丝微不可见的愠怒。她素来温顺隐忍、万事不争、待人宽厚,这辈子极少与人置气、与人相争,半生苦难磨平了她所有棱角,唯独触及沈知微的清白声誉,她寸步不让。

王婶看着两人凝重的神色,继续急声细说,句句真切,满是无奈:“那张嫂说得有模有样,说菩萨托梦警示,沈先生是外乡漂泊的孤命人,身残气寒、命格不祥,落脚咱望亭,定会冲撞神明、破了村里的安稳风水!还说长此以往,村里必会旱涝不收、家畜染病、孩童多病、家家不顺,是祸乱全村的灾星!你也知晓,咱们村里的人,世世代代扎根乡土,最信鬼神预兆、风水吉凶!这年头世道本就不安稳,年年战乱流离、物价飞涨,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艰难,人人心底惶恐不安。如今骤然听闻菩萨托梦、灾厄将至,哪里还分得清真假!短短半日功夫,全村人都信了这番鬼话!人人心底忌惮惶恐,私下里传尽闲话!先前人人敬重感念的沈先生,如今在他们嘴里,已然成了招惹祸灾的不祥之人!”王婶说着,满心愤懑委屈,连连叹气:“婶子是看着沈先生来咱们村的!沈先生自打住进村里,安分守己、与世无争,日日无偿教咱们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又待人和煦,这般温柔良善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不祥灾星!那张嫂纯粹是嫉妒!嫉妒沈先生气质体面,嫉妒她知书达理、风骨超然,便凭空捏造鬼神托梦的谎话,刻意抹黑、恶意构陷,用心实在太过歹毒狭隘!”

许晚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指尖紧紧攥起,指节微微泛白。她眼底温顺尽数褪去,眸色澄澈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半分动摇,一字一句,音色温和却力道千钧,字字掷地有声:“王婶,我不信。”短短几个字,干脆利落、笃定万分,瞬间打破满院沉郁。

王婶微怔,看着眼前骤然坚定凛然的许晚。往日软弱沉默、遇事只会隐忍退让的姑娘,此刻周身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气场,眉眼清亮、信念笃定,毫无半分犹豫怯懦。许晚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着王婶,语气平稳却无比坚定,字字清晰、句句恳切:“我与沈先生朝夕相处、日夜同住,日日相对、时时相伴,她是什么品性、什么为人,我比村里任何人都清楚。她是城里饱读诗书的先生,留洋求学、心怀善意,历经乱世苦难,却依旧心存温柔,她避世来此,不争不抢,安分守己、潜心育人,从未做过半分伤天害理之事。她日日无偿教导村中稚子,耗费心神、倾尽所学,不求回报,一心只为让村里孩子多识几个字,这般心怀良善、通透正直的人,若这样的人被说是不祥,这天底下,便真再无良善之人。”她语速不快,语气平和温顺,没有气急败坏的辩驳,句句属实、字字恳切,坦荡从容、无可辩驳。

王婶听得心头一热,连连点头:“婶子自然是信的!婶子心里跟明镜一样,知晓这都是无稽之谈、恶意构陷!可村里旁人不这么想啊!人人都信鬼神、信预兆,哪里听得进实话真话!如今村里流言四起,家家户户都叮嘱孩子不许再来学堂,不许靠近沈先生,路上遇见必须远远避开,生怕沾染上所谓的不详煞气!方才村里几个妇人还在商议,说再过几日,若是传言不散、灾兆不消,便要联名找村长,恳请把沈先生赶出村子,保全村平安!”

这话落下,院落里彻底陷入沉寂。秋风轻晃竹竿,晾晒的衣衫轻轻摆动,无声无息,却衬得这场风波愈发凛冽寒凉。沈知微静静立在一旁,全程默然聆听,神色平静淡然,眼底无怒无怨、无波无澜。半生浮沉,她听过太多非议诋毁、流言谤语。世人庸碌、盲从愚昧、狭隘猜忌,向来是人间常态。乱世人心惶惶,最易被虚妄鬼神之说蛊惑,最易迁怒无辜、诋毁良善,她早已见惯、早已看淡。被人误解、被人忌惮、被人非议,于她而言,从来都不足以动摇本心。她本就无意久留,本就只求避世安稳、苟度余生,纵使被驱逐离村,不过是再寻一处僻静乡野,依旧是孤身安然、无牵无挂。可真正让她心底温热颤动、久久难平的,是身侧的许晚。是她毫无迟疑、百分百笃定的相信。是她不问缘由、不分对错、无条件的维护。是全村人盲从流言、人人忌惮避退之时,唯独她,坚定不移、坦荡直白,站在她身前,信她清白、护她周全。世间万人非议、千人猜忌、百人疏离,都抵不过一人真心笃定的相信。

许晚没有看身侧的沈知微,依旧直直望着王婶,眼底坚定未改,语气愈发恳切坦荡,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执拗:“王婶,旁人信不信,我管不了,也不在乎。但我信沈先生。我与她同住一院,日夜相守,我亲眼所见她的品性德行,她待人宽厚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最温柔、最正直的人。鬼神托梦之说,虚无缥缈,不过是张嫂一己私心、恶意捏造的是非闲话!她无端造谣、刻意构陷,抹黑无辜良人,居心叵测,心思最是阴毒!沈先生从未亏欠望亭分毫,反倒日日付出、默默成全,造福全村孩童。我们不能这般恩将仇报、以虚妄流言伤人清白!”

王婶看着许晚这般坚定坦荡、寸步不让的模样,心底又暖又叹,无奈开口:“婶子知晓你通透明理、重情重义,可如今全村人都被流言蒙蔽了心智,哪里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听你讲道理?乱世之年,人人惜命、人人惶恐,但凡沾染上半点灾厄不祥的名头,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谁还会顾念沈先生教书的恩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从来都是这般现实。”

许晚轻轻摇头,眼神愈发笃定沉稳,语气温柔却异常有力:“道理纵然难劝人心,可清白从来无需虚妄流言定义。沈先生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无半分过错、无半分亏欠,凭什么要承受这般无端诋毁?凭什么要被人冠以不祥之名、驱逐流离?”旁人盲从,是旁人的愚昧。我知晓真相、看清本心,便绝不会随波逐流、冤枉良人。”她顿了顿,目光澄澈明亮,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只要我还住在这院里一日,只要我还在望亭一日,便无人能随意污蔑沈先生、无人能随意欺凌于她。她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是心怀善意的良人,不是什么不祥灾星。这一点,我信、我认,永远不会变。”这番话说得坦荡磊落、真挚热烈,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激昂气势,却字字发自肺腑,句句深入人心。

王婶怔怔看着素来温顺软弱、任人拿捏、事事隐忍的许晚,此刻为了护着沈知微,这般坚定执拗、寸步不让,心底又酸又暖,眼眶微微发红。谁都以为丧子之后的许晚,早已心如死灰、软弱麻木、逆来顺受,任人欺辱、任人拿捏。可无人知晓,她的温柔隐忍,从来都只留给世间疾苦、留给自身悲苦。一旦有人恶意诋毁、欺凌她在意的人,她心底的坚韧与坦荡,便会尽数苏醒,誓死相护。沈知微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身前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身影。

秋风拂过她的发梢,心底翻涌着万千温热,混杂着酸涩、动容、暖意与慰藉。她见过世间所有凉薄,看过世人所有盲从、自私、狭隘、趋利避害。全村人避她,唯独许晚信她。她忽然彻底明白,这半月朝夕相伴、烟火共生的缘分,从来都不是她单方面的心疼惋惜、无奈惦念。是双向的懂得,双向的守护。

王婶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无奈,轻声叮嘱:“罢了,婶子今日过来告知你们,只是怕你们不知情、被人算计。晚娘,你心思通透、重情重义,婶子佩服你。只是往后你们二人万事小心,切莫与旁人争执硬碰。如今流言正盛、人心惶惶,村里人被鬼神之说冲昏头脑,极易冲动偏激。你们安分守己、低调度日,切莫落人口实,婶子也会暗中帮你们多说公道话。”

许晚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感激,温声道:“多谢王婶通风报信。我们知晓分寸,定当谨慎度日,不给您添麻烦。”

“诶。”王婶心疼地看着两人,再度长叹一声,“好好的良人,偏偏要受这般无端非议,真是世道不公、人心寒凉啊。”语罢,王婶又细细嘱咐了几句小心谨慎的话语,才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去。

竹门轻轻合上,院中再度恢复安静。秋风簌簌,日光温柔,院内烟火依旧平和,可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流言风波,终究在两人心底,留下了浅浅波澜。院中静了许久。许晚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身侧的沈知微。方才直面流言、据理力争的坚定冷冽尽数褪去,眼底重新漾起温柔疼惜,只剩满满的愧疚与心疼,嗓音微微发哑:“对不起,委屈你了。”看着她平静淡然的眉眼,许晚心底愈发酸涩愧疚:“村里人心愚昧,不懂你的品性德行,胡乱听信谣言,让你受委屈了。”

沈知微静静望着她澄澈温柔、满是心疼的眼眸,心头温热翻涌,所有外界流言带来的疏离与寒凉,尽数被她一句维护、一份真心彻底抚平。

她轻轻摇头,拄着拐杖缓步走近,声音清泠温润,温柔笃定:“我不委屈。世人愚昧盲从、人云亦云,是俗世常态,我早已看淡。旁人如何揣测、如何非议、如何疏远,于我而言,从来无关紧要。”她目光牢牢锁住许晚的眉眼,眼底盛满动容与温柔,字字真切:

“谢谢你信我。”

许晚怔怔看着她温柔澄澈的眼眸,心头酸涩温热交织,轻轻开口,语气无比认真、无比坚定:“我自然信你。旁人看不清、辨不明,是他们的愚昧浅薄。我日日与你相伴,亲眼所见你的温柔善意、行事坦荡。我知晓你清白磊落、便绝不会信旁人的闲言碎语。”

外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风雨欲来。可这座小小院落里,温柔与信任永存,坦荡与守护不改。沈知微望着眼前眼底盛满真诚的女子,心底那日复一日堆积的心疼、惋惜之上,又悄然多了一份沉甸甸、滚烫热烈的情愫,是乱世最难得的相知,是人间最珍贵的相守。此后风起浪涌、流言漫天,她亦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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