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十九……我儿子也十九,在东北种地。”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伍万里,“这个,帮我带回去。地址在里面,告诉我儿子,他爹没给他丢人。”
伍万里接过布包,很轻,里面应该是信和照片。他塞进怀里,点点头。
“还有这个。”老兵把步枪递给伍万里,“枪是好枪,三八大盖,跟我十年了。没子弹了,但枪还能用。你拿着,替我多杀几个美国鬼子。”
伍万里接过枪。枪很旧,枪托磨得发亮,但保养得很好,枪身上刻着字,是汉字,但被磨平了,看不清。
“走吧。”老兵摆摆手,闭上眼睛,继续抽烟。
伍万里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敬了个礼,转身,继续走。
老金走过来,低声说:“他活不过半小时了。”
“我知道。”伍万里说,声音哽咽。
他们继续走。又陆续遇到几个伤员,有的能走,互相搀扶着。有的不能走,伍万里和老金尽量带上。队伍慢慢扩大到八个人:伍万里背着哥哥和王小川,老金背着一个断腿的战士,另外三个轻伤员互相搀扶,还有一个卫生员,左臂受伤,但还能动,负责照顾伤员。
八个人,在雪地里蹒跚而行,像一群迁徙中受伤的野兽。
二、山脊上的抉择
下午两点,他们爬上一道山脊。
山脊是南北走向的,西边是长津湖和水门桥,东边是更深的山区。从这里能看清整个战场。
水门桥的便桥又修好了。美军的效率高得可怕,伍千里用命炸断的桥,美军工兵用六个小时就修复了。虽然只是简易通道,但足够坦克和车辆通过。桥面上,车队在源源不断地向南岸撤退:坦克、装甲车、卡车、吉普车,排成长龙,缓慢但有序地通过。桥头,美军建立了坚固的桥头堡,坦克围成一圈,炮兵阵地已经展开,步兵在构筑工事。显然,他们要确保撤退通道万无一失。
北岸,轰炸留下的弹坑还在冒烟,但已经有美军的先头部队在推进。大约一个连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他们在检查尸体,补枪,收集情报。偶尔有零星的枪声,是幸存的志愿军战士在抵抗,但很快就被坦克炮淹没。
“他们要把北岸彻底清理干净。”老金低声说。
伍万里放下哥哥和王小川,让他们靠在山石上。王小川已经昏迷了,失血过多。伍千里还在昏迷,但呼吸更微弱了,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卫生员检查了一下,摇头:“必须马上手术,取出弹片,止血。否则……”
否则活不过今晚。伍万里知道。
“最近的医院在哪儿?”他问。
“往北走,大概二十公里,有个师部野战医院。但路上有美军,而且……”卫生员顿了顿,“而且医院可能已经转移了。轰炸开始前,师部命令所有后方单位往北撤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在平时急行军也要五小时。现在,带着重伤员,在雪地里,躲避美军,可能要走一天一夜。伍千里等不了那么久。
“还有别的办法吗?”
“除非……”卫生员看向水门桥方向,“美军有野战医院,就在桥南岸。设备好,药齐全,如果能把人送进去,也许能救。”
伍万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桥南岸,确实能看到帐篷,有红十字标志。距离大约三公里,中间隔着正在推进的美军部队,隔着刚被轰炸过的死亡地带,隔着冰封的长津湖。
不可能。这是送死。
“我们去。”说话的是老金。他看着伍万里,“我带两个人,摸下去,抓个美军军医,或者抢点药。你们在这儿等着。”
“不行。”伍万里摇头,“你们去就是送死。而且,抢来的药,你会用吗?手术你会做吗?”
老金不说话了。他不会。
山脊上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引擎声。太阳西斜,把雪地染成血红色。温度在下降,伤员们开始发抖,轻伤员还能活动取暖,重伤员只能靠体温硬撑。
伍万里看着哥哥。伍千里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时胸口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是血在肺里。他知道,哥哥在等死。也许再过一小时,也许再过两小时,心跳就会停止。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哥哥带他去河里摸鱼,他差点淹死,哥哥把他捞上来,挨了爹一顿打。想起哥哥参军前一夜,在院子里磨刀,说“哥去打仗,你在家照顾好爹娘”。想起哥哥回家探亲,穿着军装,很神气,给他带了一把木头枪。想起入朝前,在安东,哥哥拍着他的肩说“跟紧哥,别怕”。
现在,哥哥要死了。死在他背上,死在这片异国的雪地里,死在他眼前。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绝望像冰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过头顶。他喘不过气,想哭,想喊,想一拳砸在石头上,把手砸碎,把骨头砸断,让疼痛告诉自己还活着。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哥哥,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慢慢变得陌生,变得冰冷,变得像一尊雕塑。
突然,伍千里睁开了眼睛。
不是完全睁开,是眼皮颤动,然后慢慢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确实睁开了。他看到了伍万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哥!”伍万里扑过去,握住他的手。手很冷,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