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小的、沙哑的声音,但不是一个完整的词。她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
“安……”她说,“安吉拉。安吉拉……我不记得姓什么了。”
“你父亲是谁?”
女孩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点。她看着钟离,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爸爸说,”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回忆某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如果有一天他不在我身边了,就去找……找穿黑色衣服的、眼睛像石头的人。”
钟离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今天穿的确实是深色西装,在昏暗灯光下近乎黑色。而他的眼睛,在刚刚使用过契约之眼后,琥珀色的底色中确实沉淀着岩石才有的那种厚重质感。
“你爸爸是谁?”他问。
“爸爸是……这栋楼的医生。”女孩说,“他说地下二层有一个秘密,如果有一天一切都乱了,就带着那个秘密去找外面的人。但是地下二层被锁上了,我进不去。然后红后说,不用去了,会有人来的。”
她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红后说,”女孩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极准,“会有一个带着岩元素的人来。红后说,那个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红后说,那个人来自一个叫璃月的地方。红后说,那个人的真名是——”
“够了。”钟离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字落在地上,像一块巨石砸入水面,激起一圈无形的冲击波。空气在他周围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实验室的灯光剧烈闪烁,所有玻璃器皿同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共鸣,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同时拨动。
女孩的话被打断了。她的嘴巴还张着,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她的眼睛盯着钟离,那双空洞的、失焦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擦去了一层蒙在上面的灰雾。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词。
“帝君。”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没有人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它不属于英语,不属于任何一种他们熟悉的语言,甚至不像是一个真正的词。但当他们听到它的时候,心中都涌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更本质的东西,像心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像在漫长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了第一缕光。
钟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是极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没有改变,姿态没有改变,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右手——那只从刚才就一直微微张开的右手——五根手指在同一瞬间同时弯曲了不到一毫米,像琴师在演奏一个极其轻柔的和弦前,指尖触到琴键的那个瞬间。
他在克制。
爱丽丝读出了那个微小的动作。她在保护伞公司的特种训练中学习过微表情解读,而钟离此刻的反应,是教科书级别的“高度警觉下的刻意克制”。
“不要用那个词。”钟离对女孩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语调中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在这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任何关于那个词的事情。”
女孩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洞,但嘴唇在合拢之前无声地嚅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钟离看到了那个口型。
那不是“帝君”。
那是“岩王帝君”。
他的右手完全攥紧了,拳头的指节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响声,像岩石在压力下开裂的声音。
系统的声音在这时响起,直接从他的意识内部:“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来源:实验体047号。波动类型:未知。威胁等级:待评估。建议:立即对实验体047号进行深度扫描。”
钟离没有理会。
他看着女孩,看着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睛,看着颈后那个被烙上去的条形码,看着病号服下过于瘦削的身体,看着她脚上那双与整个地狱般场景格格不入的粉色拖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安吉拉。”他叫了她的名字。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在我身边。”钟离说,“不要离开我超过三步。”
女孩点了点头,默默走到他身后一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比爱丽丝站的位置更近。
走廊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些正在逃离什么东西的舔食者,那些让舔食者都感到恐惧的未知存在,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他们靠近。
钟离转回身,面对着实验室深处那扇正在剧烈震动的门。
“该走了。”他说。
他的右手手掌中,金色的契约法阵再次浮现,这一次法阵的中心不是一枚静止的岩晶,而是一把旋转的、由纯粹岩元素构成的长剑虚影。剑影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实验室,墙上两百个被打上条形码的面孔在同一瞬间被照亮,又在同一瞬间重新陷入黑暗。
钟离迈步走进了走廊的阴影中。
身后,爱丽丝、马特、瑞恩、两个研究员,以及那个叫安吉拉的女孩,跟上了他的脚步。
而在更远的、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蜂巢的最深处,某台仍在运行的监控设备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画面通过一条未被切断的数据链路,传向了某个未知的终端。终端的那一头,一只苍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
“目标已进入第二阶段。准备执行‘归巢’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