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俗世生活里,日复一日熬出来的憋屈与窒息,一点点拖进无边黑暗里的。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没有大起大落的磨难,恰恰是这种细水长流的消磨,最是熬人。那种压抑从心底最深处生根发芽,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渗透进骨血里,让人无处可躲、无处可逃,像被浸在温水里,一点点耗尽所有精气神,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又费力。
活在至亲的管束与指责里,我没有自我,没有尊严,没有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日复一日陷在无尽的家庭内耗里,委屈攒满了心头,疲惫压垮了精气神,从最初的难过争辩,到后来的沉默麻木,终究是熬到了心力交瘁的极致。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普通到放进岁月里毫不起眼,却成了压垮我最后一丝心神的稻草。
我抱着怀里年幼软糯的小宝,安安静静坐在屋子角落,陪着孩子玩着零碎的小玩具,满心都是平和。我没有半点奢求,不想争抢什么,不想辩解什么,只想趁着这一刻,抛开所有烦心事,安安静静陪在孩子身边,偷短短片刻、属于自己的清闲时光,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听任何指责的话语。
可就连这微不足道、渺小到尘埃里的心愿,终究还是成了奢望。
我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曾招惹任何人,可周遭的指责与说教,还是毫无征兆地将我包围。身边的家人围站在身旁,没有一人体谅我整日带娃的辛苦,没有一人心疼我操持家事的疲惫,所有人都站在长辈的立场,理直气壮地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没完没了地规训、挑剔、否定。
他们教我该如何做一个温顺的女儿,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如何事事迁就、处处忍让,如何活成他们心中完美的样子。我整日围着家庭、孩子、琐事打转,放弃了自己的喜好,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倾尽所有付出,打理家里的大小琐事,照顾年幼的孩子,包揽琐碎的家务,可所有的付出,在他们眼里都成了理所当然,甚至全是不妥、全是过错。
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我站着、坐着的模样,都能被挑出无数毛病。没有体谅,没有心疼,没有半句温言,没有一丝共情,只有数不尽的数落、打压、否定,逼着我妥协、逼着我隐忍、逼着我收起所有情绪,做一个逆来顺受的木偶。
他们从不会问我累不累,不会问我苦不苦,不会在意我夜里多少次熬夜哄娃、彻夜难眠,不会在意我被琐碎生活磨得满心疲惫,更不会在意我快要撑不下去的崩溃。我就像一个没有情绪的工具,被亲情捆绑,被琐事束缚,困在这方狭小压抑的屋子里,活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细碎又刻薄的数落声,夹杂着孩子被嘈杂氛围惊扰的细碎哭声,塞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密闭的空间里,空气变得无比黏稠沉闷,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大口呼吸都成了奢望,满屋子都是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没有半分家人间的温情,只有甩不掉的束缚、消耗与精神折磨。
我抱着怀里受惊的小宝,紧紧抿着唇,安安静静坐在原地,没有哭闹,没有反驳,没有歇斯底里。
闹过、争过、辩解过,到头来只会换来更多的指责,说我不懂事、说我性子犟、说我不顾亲情,久而久之,我再也没有了争辩的力气,只剩下满心死寂。
我真的太累了。
我不想再做谁的女儿,不想再被亲情绑架、被肆意管教;不想再做整日围着灶台孩子打转的母亲,不想再被琐事困死一生。我不想再讨好任何人,不想再委屈自己,不想再活在别人的期许里,我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逃到一个没有人管教、没有人指责、干干净净、安稳踏实的地方,完完整整,为自己活一次。
这份逃离的执念,在心底压到了极致,也虔诚到了极致。
就在我心神涣散、整个人彻底放空的瞬间,周遭所有的嘈杂、压抑、数落、哭闹,忽然间一点点远去,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耳边彻底安静下来,连胸口闷了许久的压抑,都消散了大半,周身轻飘飘的,没有了半点束缚。
我恍恍惚惚,神魂游离,鬼使神差般,抬步走进了一条从未踏足过的老街巷。
巷子幽深静谧,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俗世的浮躁,青石板路温润干净,巷子尽头,藏着一间不起眼的老铺子。没有花哨的招牌,没有华丽的装饰,老旧的木门窗,泛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柔光,整个铺子古朴、沉静、肃穆,透着一股穿越时光的厚重感。
我缓步走进去,屋里没有多余的陈设,一盏昏黄老旧的台灯,散着柔和不刺眼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墙面干干净净,挂满了泛黄褪色的老照片,每一张,都镌刻着岁月峥嵘:苍茫辽阔的黄土高原、依山而建的质朴土窑洞、身着朴素军装、眉眼坚毅的先辈身影、迎风舒展的红旗一角,桩桩件件,都是那段热血赤诚、艰苦却纯粹的岁月。
屋子正中间的旧木柜上,静静摆放着一枚铜制五角星徽章。
徽章不算精致,带着岁月打磨的旧痕,纹路朴实,却透着沉甸甸的家国力量,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像是有一种无形的牵引力,一下子揪住了我的心神,让我心底所有的疲惫、委屈、压抑,都瞬间平复了大半。
我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那枚微凉的徽章。
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温润又厚重的力量,瞬间包裹住全身。心底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疲惫、憋屈、麻木,在这一刻尽数喷涌而出,又被彻底抚平。紧接着,天旋地转,周身光影扭曲,没有疼痛,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卸下所有重担的解脱,意识慢慢沉下去,陷入了安稳的沉寂。
我终于,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清冽干爽的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泥土与枯草的质朴气息,混着旷野独有的干净味道,一点点将我混沌的意识,彻底拉回现实。
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刺眼却格外温暖的阳光,倾泻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所有疲惫。
睁眼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满心只剩极致的茫然与错愕。
眼前,再也不是那间狭小压抑、充满戾气与指责的屋子。
入目所及,是连绵起伏、苍茫壮阔的黄土高坡,一眼望不到尽头。
厚重的黄土地沟壑纵横,沉稳又辽阔,带着华夏大地独有的厚重与坦荡,踏实又安心。头顶是一片澄澈高远的蓝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云朵轻薄柔软,缓缓浮动,天地开阔,旷野静谧,放眼望去,尽是满目安宁,没有俗世的浮躁,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无尽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