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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秋耘岁岁新生(第1页)

陕北的秋,来得利落又清肃。

一场晚风掠过梁峁沟壑,连日蒸腾不散的暑气便尽数敛去,白日里灼人的烈日渐渐柔和,天高云淡,长空澄澈如洗。漫山遍野的沉黄褪去盛夏的燥热,染上一层温润的土金之色,风里不再裹挟滚烫沙粒,反倒添了几分清冽干爽,黄土高原正式入了秋。

炎夏的焦灼旱情缓缓褪去,秋气渐浓,天地间的气韵都沉静下来。往日里拼死抗旱、晨昏浇田的紧绷心绪,也跟着时节一同松弛下来,可根据地的农事,半分不曾怠慢,反倒迎来了一年之中最丰盈忙碌的时节。

盛夏里日夜悉心守护的菜园,熬过了酷日烘烤、虫害侵扰与缺水困境,历经一整夏汗水浇灌,终于迎来了满堂丰收。

往日里细细牵引上架的豆角藤蔓,如今缀满修长饱满的豆荚,垂坠在青绿叶帘之下,沉甸甸压弯了枝架;黄瓜挂在浓荫之间,表皮凝着秋日微凉的露水,鲜嫩厚实;各类青菜长势密实,层层叠叠铺满田畦,绿意依旧浓郁,却比夏日多了几分敦实厚重。

田垄间早熟的菜蔬已然熟透,漫野青绿染上成熟的烟火气,整片荒坡菜园,成了黄土塬上最富足的一方天地。

天刚破晓,晨雾轻笼山谷,微凉秋风拂过田间,菜叶上凝满剔透秋露。战士们早早起身,扛起竹筐走向菜园,我亦相随而行,一同奔赴秋日丰收的田间。

秋日采摘最是细致,熟透的瓜果菜蔬轻摘轻放,避免磕碰损伤,尚且鲜嫩的青苗留根续长,一畦一畦分门采收。众人俯身田间,指尖轻掐菜心,捋下饱满豆荚,摘下脆嫩瓜菜,竹筐渐渐被新鲜菜蔬堆满,满目青翠惹人满心欢喜。

没有盛夏挥汗如雨的燥热,秋风拂面清爽宜人,劳作之间少了几分煎熬,多了几分丰收的踏实。一筐筐新鲜蔬果源源不断送往伙房,清贫的边区伙食骤然丰盛起来,清炒时蔬、鲜菜炖汤,简简单单的食材,便能熨帖众人劳作一日的肠胃,粗茶淡饭里,满是耕耘换来的清甜滋味。

丰收之余,众人最先忙着筹备储冬之物。陕北秋短冬长,寒霜来得极快,一场秋风过后,冷意便会日渐深重,提前囤储菜粮,是整个根据地秋日头等大事。

采收完毕的青菜、萝卜、白菜,尽数运至通风干爽的窑洞院落。众人分工有序,有人分拣剔除残次菜叶,有人摊开晾晒脱水,有人挖坑修整菜窖。黄土深挖而成的菜窖阴凉恒温,最适宜存放鲜菜,能稳稳锁住一整秋的新鲜,安然度过漫漫寒冬。

我跟着众人分拣蔬果,摊开菜叶任由秋风晾晒,一同规整菜窖,将满满当当的秋收成果悉心收纳。指尖抚过带着泥土气息的菜蔬,心底满是安稳,这一夏一秋的辛勤耕耘,终究换来了足以抵御寒冬的底气。

菜园之中,收完熟茬便即刻清园整地。夏日疯长的杂草彻底除尽,枯老藤蔓尽数清理出田畦,众人手持锄头深耕翻土,将板结的黄土细细敲碎耙平。秋日土层温润,地气平和,正是轮种越冬菜苗的好时节。

耐寒的雪里蕻、冬青菜、蔓菁一一播种入土,覆土压实,再借着秋日尚且充足的天光与偶尔降下的秋雨,静静静待新芽破土。夏去秋来,耕耘从不间断,哪怕临近寒季,依旧要为土地播下新一轮生机。

秋雨是陕北秋日最珍贵的馈赠。

入秋之后,久旱的黄土高原渐渐迎来淅淅沥沥的秋雨,雨势不急不缓,绵绵洒落沟壑山野,温润不烈,恰好滋润干裂许久的土地。雨水顺着田畦缓缓渗入土层,滋养新播的菜种,润泽留存的青苗,久旱之地终于饱饮甘霖,满目黄土都焕发出温润的潮气。

无需再像盛夏那般远赴沟底挑水浇田,秋雨落处,万物得养,众人终于卸下了挑水抗旱的重负,肩头少了沉甸甸的木桶重担,劳作也轻松了不少。

秋雨停歇之后,山间草木渐渐染上秋意,坡上野草慢慢泛黄,唯有根据地这片菜园依旧生机不减。雨后天晴,长空万里无云,站在山梁之上远眺,苍茫黄土连绵无际,唯有这一方青绿田园,在满目秋黄之中格外醒目,成了乱世里恒久不变的暖意。

秋日农活不止菜园耕耘,山野之间亦是忙碌不休。

趁着秋高气爽,草木干枯适宜晾晒,众人再度结伴进山,收割成熟的山野粮草,砍伐规整过冬木柴。秋日山林清朗,行路顺畅,不再似盛夏那般闷热憋闷,众人结伴而行,一路闲谈相伴,往返山野之间,积攒更多冬日所需物资。

晒干的草料层层堆叠成垛,码放在避风向阳之处;粗细木柴分类捆扎,堆满窑洞檐下,一眼望去满满当当,足以熬过风雪漫天的寒冬。我同众人一同进山劳作,搬运粮草,规整柴垛,尽微薄之力,为根据地积攒冬日安稳。

白日忙于秋收储粮、整地耕种、筹备物资,暮色来临之前,日头渐柔,暑热尽消,队伍便趁着天光尚足,停下重活,就地歇晌。

众人纷纷坐在地头的土坡上喘气,喝几口粗茶缓着力气。我挨着两位年长的大姐坐下,帮着她们拍掉衣襟上、裤脚处沾着的泥土,动作轻缓又温顺。我没急着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目光无意间落在两位大姐的腿脚之上,心底慢慢漫开化不开的心疼。

我看得真切,两位大姐即便歇了气力、放松身子,腰背依旧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拘谨,起身落座、挪动身形都放得极轻,从不敢大步舒展,每一步都带着常年隐忍的滞涩,那是刻进骨血里、改不掉的旧伤。我垂了垂眼睫,眼底盛满悲悯与酸涩,一言不发,不追问、不触碰,只默默陪着。

无需半句言语,两位饱经风霜的长辈,便一眼看透了我眼底的善意与心疼。没有尴尬,没有迟疑,张大姐望着天边斜阳,先自淡淡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粗糙的裤腿,目光落在自己藏在布鞋里的双脚,语气平淡得像是诉说一段早已麻木的往事,主动坦诚了藏了半生的伤痛。

“傻姑娘,别这么看着我们,心里难受。”张大姐声音缓缓的,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悲凉,没有丝毫怨怼,却满是无可奈何,“我们这把老骨头,年少的时候,都受过裹脚的罪,那双脚,早就废了,不是爹娘给的完好模样了。”

“我们生在旧社会,长在吃人的规矩里,女孩子长到四五岁,就由着家里长辈强行裹脚。长长的裹脚布,一层一层勒紧,把好好的脚骨生生掰断、裹变形,逼得脚只剩一丁点大,就是世人嘴里的三寸金莲。”

“那时候疼啊,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哭哑了嗓子,跪下来求饶,都没用。世道就认这个理,说女子脚不大,才端庄,才好嫁人,才符合规矩。谁敢不裹,就是不守妇道,就要被旁人指指点点,连家门都抬不起头。我们那辈女子,没有一个人愿意,可没有一个人能选。从裹上脚布的那一刻,我们的身子,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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