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像寺香火静谧,殿宇庄严,山后却是林深路僻,松涛阵阵,少有人迹。
含嫜一身浅青素缎海青,乌发松松挽着半髻,仅簪一支木质小簪。秋日天朗,她和昭昭顺着后山青石步道缓步闲行,想捡松枝,带回寺中供瓶。
山静无声,唯有风穿松林的簌簌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寺中钟鸣。
忽然——山道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踏地声,伴随着兵刃破空的厉响、人马惊嘶,最后是一声沉闷沉重的坠地巨响!
动静突兀,彻底撕碎了后山的宁静。
含嫜脚步倏然停住,眼底恬淡褪去,瞬间多了几分警觉。
昭昭立刻上前半步护着她:“格格,像是有人在后山缠斗追逃。此处偏僻,我们速速回去吧。”
话音未落,林深处又传来数道凶狠的喝骂与追逐脚步声,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含嫜和昭昭赶紧躲在山洞之中,追兵赶来,正在洞口徘徊,昭昭发出了呜咽凄厉的哭声,洞外听着骇人可怖,追兵渐渐往山另一侧的荒岭散去。
山林复归死寂,却透着惊魂未定的惨烈。
含嫜蹙眉伫立片刻,低声道:“人走了。方才坠马之声极重,怕是有人重伤在此。”
二人小心翼翼拨开挡路的松枝衰草,循着方才声响快步寻去。
转过一片苍松掩映的弯道,眼前景象骤然入目。
一匹黑马瘫倒在旁,腿骨弯折、口鼻溢血,早已没了气息,显然是方才奔逃受惊、力竭暴毙。
而松根乱石之间,沉沉躺着一名少年男子。
他一身玄色束劲锦袍,贵气利落的劲装,此刻早已被山石荆棘刮得破烂撕裂,满身尘土血污。后背、腰侧皆是磕碰划伤,最致命的是从高马狂奔坠地带来的重创,额角破了一道深深血口,鲜血糊住眉眼,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透了身下青石。
此刻他浑身脱力,动弹不得,胸膛微弱起伏,气息碎而浅,随时都要断绝。长长的眼睫死死抿着,唇色惨白如纸,哪怕昏迷不醒,眉骨依旧紧蹙,周身凝着刚历生死搏杀的凛冽戾气与绝境惶惧。
那般挺拔清隽的骨相,纵使满身狼藉、血染眉眼,依旧能看出出身不俗、身姿卓然,绝非山野凡人。
昭昭看得心头恻然,压低声音:“格格,是官家子弟模样,该是卷入纷争被人追杀了。此地紧邻寺院,寻常香客仆从不敢入后山,若我们不管,要么流血竭而亡,要么追兵折返,难逃一死。”
含嫜静静垂眸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佛地清宁,世人求渡,可眼前这人,正坠入死地,她也见不得这般鲜活性命骤然凋零。
轻声:“把人扶起来,等夜黑一点带入寺中。”
昭昭跑去寻草药,含嫜扯了袍子的下摆,仔细给男子包扎。
他浑身筋骨似是都受了震伤,绵软无骨,全然无法自持,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含嫜怀里。额间冷汗混着鲜血,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每一次轻动,都似牵动满身重创,喉间溢出极轻的痛颤。
趁夜二人将受伤男子扶回殊像寺,昭昭立刻关门落栓,燃上暖炉,取来干净温水与伤布。
含嫜用温热净水,细细拭去他脸上、眉眼间凝固的血污,一点点擦出他原本清俊的眉眼。少年眉骨英挺,鼻梁端正,即便昏迷惨淡,依旧是一副极好的容貌,只是此刻满目疮痍,历尽风霜惊魂。
随后她小心翼翼剪开他破烂的衣料,避开磕碰他的筋骨伤处,仔细查看周身创口。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子的身体,脸颊发烫,但救人要紧,就无暇多想。
坠马磕碰的淤青遍布腰背四肢,荆棘划伤密密麻麻,哪怕重伤瘫软、无力支撑,脊背线条依旧绷着天生的挺直利落,不见半分佝偻萎靡,腰腹紧实收束,没有冗余赘肉,皮肉紧致匀净,是常年经习练的体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