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得比来得快。
三百人从广霖峰各处撤出时,没有整队,没有号角,只有几声短促的哨音在夜风里打个转,来时汹涌,退也如潮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山林。
山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结伴,没有队列,没有纪律,像一群赶完集回家的商贩。
但拿的东西可不是寻常物,怀里抱着紫铜炼丹炉,肩上扛着檀木书架,背着比人还高的白玉石狮子。
络腮胡走在队伍中间,胡子起了冰碴,怀中依旧抱着那把想要的剑。
光头跟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坛百年陈酿,哼了半宿的小曲终于换了一首,换成了凡间嫁娶时吹的喜调。
因辰从后面追上来,嘴里还嚼着酱牛肉,含含糊糊地喊:“光头哥,你那假发髻歪了。”光头抬手扶了扶:“歪就歪,反正天快亮了。”
没有人放声大笑。
所有笑都憋在嗓子眼里,变成气声的哼哼、肩膀的抖动和互相捶打的拳头。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拖着走。有人笑着笑着抹了把脸,说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缺德又这么痛快的事。直到越过魔域边界那块界碑,笑声才终于炸开。
三百人同时爆发的、山呼海啸的笑。
有人笑得抱着肚子蹲下去,笑得站不住需要靠在界碑上擦眼泪,有人笑得把抢来的青铜灯掉在地上滚了三圈。因辰笑得刀鞘又卡在两棵树中间拔不出来,这回没人帮他,因为旁边的人都在弯腰笑他。
光头那坛百年陈酿差点摔了,被络腮胡一把捞住,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开始笑,笑得光头假发髻从歪变成彻底掉下来,长发披散了一肩。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和广霖峰那三百只飞鸟隔了整片夜空遥遥呼应。从正道联盟总坛到魔域边界,一路急行军跑了大半夜,明明累得腿都在抖,但一过界碑腿就不抖了。膝盖忽然有了力气,腰杆忽然直了起来,嗓门忽然敞开了。
校场上灯火通明。
另外三百魔修已经先一步回来了——他们负责外围策应、交通阻断、假情报散布,没有捞到亲手抢的机会,正在校场上翘首以盼。
然后就看见这三百人拖家带口似的抱着各种宝贝走进校场,那三百人先是愣住,然后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有人指着光头肩上那只白玉石狮子喊:“我的狮子!”光头冲他喊回去:“你的狮子,给你搬回来了!”
老吴也刚回来。
他站在校场边,手里还托着那本册子,身后跟着几个抬箱子的小魔侍。
箱子里装的是从边境对峙现场带回来的茶具——回来他跟正道联盟主帅喝了半夜的茶,茶叶是他自带的野山茶,对方主帅喝了三盏,据说一句话没说。
六百人挤在校场上,闹哄哄的,比菜市场还吵。
忍不住的已经开始互相炫耀战利品——因辰把藏经阁抢来的剑诀册子举在头顶,被光头抬腿跳起来抢走,两人绕场跑了半圈。
老吴走到我身边,微微躬身,把册子递过来。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每一队的战报。
我接过册子,没有翻开。只是站上校台,拍了拍手。
校场上瞬间安静。
三百人刚从广霖峰撤回来,另外三百人一直在边境牵制。两拨人马合在一起,六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有人还抱着储物袋,有人储物袋已经搁在地上了,鼓鼓囊囊堆成一排。
老吴后退半步,站在我侧后方,把册子夹在腋下。
“之前说过,谁抢的归谁,不用上交,”我顿了顿,“这话算数。自己拿着就是自己拿着。”
校场上没有声音,但空气忽然绷紧了。
最前排的一个魔修——就是那个用膝盖把丹药柜顶进储物袋的——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储物袋,系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勒得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我,又低头看储物袋,嘴唇嚅动了一下,然后迈步上前。
他把储物袋放在校台前的地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一筐鸡蛋。
第二个人跟上。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解释,没有人表忠心。只是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弯腰,放下储物袋。
储物袋堆成了小山,花花绿绿的袋口垂在校台上,有的袋口没系紧,滚出几颗筑基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荧光。
也有人没动。
站在后排,把储物袋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旁边的人回头看他,又看他手里的储物袋,压低了声音:“都交出来了,凭什么你不交?”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另一个人也转过头来:“你拿了什么宝贝舍不得撒手?”
“君上说了自己拿着就是自己拿着,又没说要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