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连忙又把门完全拉开。景澈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稻草,跟在陆显维身后走出了牢房。
两人跟在陆辑熙身后,穿过昏暗的走廊,爬上两级台阶,又穿过一道侧门,来到了一间不大的值房里。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冷灰。
陆辑熙在桌边坐下来,没有让两人坐。他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搁在桌角,然后抬起眼,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值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陆显维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一言不发。景澈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但他没有低头,而是平静地迎着陆辑熙的目光。
陆辑熙的目光在景澈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了,“温公子,你知道私闯官宅、盗窃官物、拒捕伤人,是何罪名吗?”
景澈没有犹豫,答道:“无故闯入府衙重地,罪当罚金。当街拒捕,属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陆辑熙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弟弟:“显维,你知不知道,如果今晚不是我先得到消息赶到陈州,你们现在已经被押进府衙大牢的深处了?那里不是这间临时羁押的牢房,是真正的死囚牢。进去的人,没有我的手令,别想出来。”
陆显维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但他没有辩解,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知道。”
“知道还去做?”
陆显维没有回答。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站起身来。他走到陆显维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稳当。他低下头,在陆显维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站在旁边的景澈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没有听清完整的内容。
但陆显维听清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眼眶一下子红了
“哥。”他低哑地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哽咽。
陆辑熙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放开了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好的帕子,递到陆显维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擦擦脸。看看你的样子。”
陆显维将帕子接了过去。他没有立刻擦脸,而是低下头,用手捂在脸上,遮住眼睛。景澈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颤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传出来。
屋里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静得能听到油灯跳动的声音。陆显维用帕子拭净了脸,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头,站在陆辑熙面前。
陆辑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确认他没有说谎,然后站起身来。他转过身,面朝着牢门的方向,背对着两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你们知不知道,那间宅子是府衙布了两个月的饵?”
陆显维猛地抬起头。
“两个月前,府衙接到密报,说有人在府衙后街的一间空置宅子里私通外贼、倒卖官粮。府衙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设了一个局——放任那间宅子继续被使用,让内应继续活动,等所有涉案人员都浮出水面之后再一网打尽。”
陆辑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陆显维,“你们今晚踏进去的时候,收网令已经签发了三天。你们不是去查案的——你们是自己钻进网里的。”
牢房里陷入了一片沉默。火把的光芒在走廊尽头跳动了一下,将铁栏杆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陆辑熙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府衙那边,我已经压下来了。你们今晚就可以出去,但有三个条件。”
陆显维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查到的所有东西——那间宅子、那双靴子、那张信笺——全部忘掉。不许再追,不许再查,不许再提。”
陆显维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陆辑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第二,从现在开始,你的任何行动——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要先告诉我。不许瞒着我做任何事。”
“第三,”陆辑熙的目光从陆显维身上移开,落在了景澈身上,“温公子,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景澈迎上他的目光:“请说。”
“请不要再带着我弟弟往火坑里跳了。”陆辑熙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掷地有声,让人无法拒绝。景澈沉默了一下,然后抬头
“我只能答应您一半。”
陆辑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保证不再查这件事。”景澈的声音很稳,“但我保证,在查这件事的过程中,不会让令弟陷入他无法脱身的险境。”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牢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远处狱卒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然后陆辑熙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