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陆显维怔怔地看着陆辑熙,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显维,目光在昏暗的车厢中显得忽明忽暗:“府衙后街那间宅子,只是一个中转站。真正的大鱼,从头到尾都没有在那里出现过。你们今晚抓到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替人跑腿的卒子——他连自己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显维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大鱼是谁?”
陆辑熙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车壁上,重新望向窗外,说了一句:“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再告诉你。”
陆显维低着头,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辑熙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马车沿着昏暗的长街继续向前驶去。夜色在窗外后退,车轮声和马蹄声也渐渐稀疏,陆辑熙望着外面依旧黑暗的街道,轻声说了一句:“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一下,“但你要记住——我只有你这一个弟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爹娘交代。”
陆显维的鼻子一酸,猛地别过头去,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用力咬住了后槽牙,没有让那股酸意涌上来。良久,他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马车在静寂中继续前行。陆辑熙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只手轻轻按着弟弟的肩膀,兄弟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直到驶出了空无一人的长街,看到远处出现了灯笼的亮光,才意识到已经快要到家了。
车夫放慢了马速,陆辑熙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陆显维:“回去吧。以后不要那么莽撞。”
陆显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陆辑熙。他用力咽了一下喉咙,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哥,……谢谢。”
陆辑熙对他笑了笑,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向前行去。
陆显维在车轮声中看着那辆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一片灯光中,方才低下头,用手背再度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用力揉了揉脸,长长呼出一口气。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凉意浸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他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调头,沿着来路驶去,车辙在湿润的泥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侧门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景澈正站在侧门旁边的阴影里,似乎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了一瞬。
“你哥跟你说什么了?”景澈问。
“让我别再冒险了。”陆显维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侧门的阴影里,“还说那个宅子里的饵,是他两个月前布下的。”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他知道有人在查,但不知道是我们。”陆显维顿了顿,“他说真正的大鱼从来没有在那间宅子里出现过。我们抓到的那个人,只是个跑腿的卒子。”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哥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陆显维没有接话。他靠在墙上,仰头望着那片无星无月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一直都比我厉害。从小到大都是。”
两人在侧门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提议回去睡觉。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潮气和秋虫的鸣叫,将沉默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陆显维忽然开口:“温澈。”
“嗯?”
“……谢谢你。”
景澈没有说话。他站在陆显维身边,用余光看着他的侧脸,只看到黑暗的剪影里那双浓黑的眼睛映着微弱的灯光,有薄薄的水光一闪而过。
“你刚才在牢里跟我哥说的那句话——‘不保证不再查’——你是认真的吗?”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也靠在墙上,望着同一片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哥说的对,那间宅子里的卒子只是跑腿的。但卒子跑腿,总有个收信的人。收信的人上面,还有一个发信的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显维,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明:“你哥不让你查,是因为他怕你走到发信的人面前。但他没有说不让你走到收信的人面前。”
陆显维看着他,愣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中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意味:“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收手。”
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散课后,老地方见。”
他说完,没有等景澈回答,转身走进了侧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景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也转身,从另一条路回了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