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那扇半坍的后门出去,穿过窄巷,拐上了大街。刚走出两步,景澈停了下来。
一滴水落在他鼻尖上。
他抬起头——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顶,又一滴落下来,砸在他眉骨上,凉丝丝的。紧接着,更多的雨点落了下来,疏疏朗朗的,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陆显维也抬起头,伸出手掌试了试雨势,掌心接了两三滴,然后他放下手,转头看向景澈:“还去吗?”
景澈看了看天色。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但也不大,秋天的雨就是这样——绵绵的,细细的,不会把人浇透,但会让你一路都处在一种潮湿的不适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去。”
陆显维没有劝阻,只是说了一句:“那走快点。”
两人加快了脚步,沿着街边的屋檐下走。雨越下越密了,从疏疏朗朗的几点变成了一片细密的雨幕,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有人撑起了油纸伞,有人把包袱顶在头上小跑着找地方避雨。卖包子的摊主手忙脚乱地支起油布棚子,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到屋檐下挤成一团。
陆显维走在前面,步伐比方才快了不少,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景澈一眼——景澈跟在他身后,半边肩膀已经湿了,黑发被雨丝打湿,贴在白皙的颊边。
陆显维皱了皱眉,四下看了一眼,快步走到路边一个收摊收了一半的伞摊前,递了半块碎银过去,从摊主手里接过一把竹伞。
“拿着。”他把伞递到景澈手里,景澈低头看了看那把竹伞——伞骨是新竹做的,伞面上刷了一层桐油,散发着淡淡的竹子和桐油混合的气味。他又抬头看了看陆显维——陆显维自己还淋在雨里,青灰色的肩头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你给了我,你用什么?”景澈问。
陆显维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听到他在后面问,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不用。我淋惯了。”
景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走了几步,雨丝落在他青灰色的肩背上,洇出一片又一片深色的印记。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撑开伞,快步追了上去。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像一面小小的鼓。景澈追上陆显维,将伞举高了一些,遮住了两个人。
陆显维感觉到头顶的雨忽然停了,愣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到景澈撑着伞走在他身侧,伞面倾向他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沿外面,已经被雨打湿了。
“你——”陆显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淋湿了。”
“你也是。”景澈说。
两人没有再说话,并肩走在同一把伞下,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府衙后街的方向走去。雨声包围着他们,将街道上的其他声音都隔绝在外,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条长长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和伞下这一点干燥的空间。
陆显维走在景澈右侧,身体微微往伞中央靠了一些,但没有靠得太近,始终保持着大约一指的距离。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偶尔摆动时会擦到景澈的左臂,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触感微凉。每次擦到,他就会把手往回收一些,但走了一段路之后,又会不自觉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景澈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把手移开。
两人拐过街角,府衙后街出现在视野尽头。雨势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雨幕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斜斜地飘落。那条街比他们想象的要安静——两侧的宅院大多门窗紧闭,门前长着青苔,显然很少有人出入。只有街头有一家杂货铺半开着门,一个伙计正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雨景。
陆显维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门牌,最后停在街尾第三间宅子上。那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门楣上没有匾额,门边也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的、长期无人居住的老宅。
“就是这里。”他压低声音说。
景澈站在他身旁,收起了伞,打量着那扇门。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将水珠抖落。门板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缝里塞着一团发黄的旧报纸,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样子。但景澈注意到一个细节——门前的石阶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摩擦痕迹,像是最近有人用扫帚扫过,又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拽过。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站在街对面,将整条街的布局收入眼中。街口那家杂货铺的位置、巷子两端通往何处、周围有没有可以藏人的角落——他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才跨过街道,走到那扇门前。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门缝里那团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看起来确实像是塞了很久。但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报纸的边缘有一小片是向内卷的,而不是向外卷。这说明它最近被人从里面往外推过,然后又塞了回去。
“有人进去过。”景澈站起身来,低声说,“最近几天之内。”
陆显维的眉头拧了一下。他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一片寂静,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他回头看了景澈一眼,用目光询问:要不要进去?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白天太显眼了。”他压低声音说,“这条街虽然人少,但街头那家杂货铺的伙计一直看着这边。我们在这里站太久,他会记住我们的脸。”
陆显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杂货铺的伙计——那伙计正百无聊赖地用指甲抠着门框上的漆,没有特别留意他们,但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点了点头,收回了准备推门的手。
“晚上再来。”景澈说。
两人没有在那扇门前多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天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朦胧的亮光。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显维低声开口:“你刚才碰那团报纸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门缝里有没有别的味道?”
景澈回想了一下:“有。很淡,像是药味。”
“什么药?”
“说不上来。”景澈顿了顿,“不是常见的草药,更像是一种……烧过的灰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