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闭上嘴之后并没有老实坐着,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一只偷偷往火炉边挪的猫一样,蹭到了晏幽身边,肩膀挨上了她的肩膀。
晏幽斜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真是讨嫌。”
她嘴上这样说着,手却伸了出去,扶着林礼的脑袋,将他的头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林礼躺在晏幽腿上,仰起脸来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暖得像三月的日光,从眼睛里一直漾到嘴角,漾出一个少年人独有的、毫无保留的依恋。
晏幽低下头看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狠话来。
“你啊。”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和宠溺。
其实她早就看见了。
从今早林礼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就看见了——他眼窝底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色。
昨夜她不在府中,这个小王八蛋和谢云芍凑在一起,还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那双黑眼圈,分明就是一整夜没合眼的铁证。
可这又怎么能全怪林礼呢?
晏幽想起自己像林礼这么大的时候,听说师父要带她去北境历练,也是激动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恨不得连夜就出发。
少年人嘛,心性如此,对新去处、新日子总是满怀憧憬,那份兴奋是压不住的。
“睡吧。”
她伸手复住林礼的眼睛,掌心温温热热的,像一块被日光晒过的暖玉。
“到地方了,我叫你。”
林礼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幅度。
他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晏幽身上那股特有的香气——幽冷、清甜,像深冬里开在雪地中的一朵腊梅,又像春夜里飘过庭院的一缕晚香玉。
那香气对他来说,比世间任何的安神香都管用,是天然的安稳剂,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就知道自己安全了、到家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林礼的呼吸便变得又长又匀,沉沉地睡了过去。
晏幽低头看着他的睡颜,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上又长又密的睫毛,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线条柔和的下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没有动,就这么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一路飞过了群山,飞过了平原,飞过了那条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钱塘江。
不到一个时辰,荷叶便飘然降落在杭州城郊的一处密林之中。
晏幽抬手掐了个诀,那片荷叶又重新化作一辆普通的青色马车,两匹骏马乖乖地站在车前,安静得像两尊石像。
她低头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睡得正香的林礼,没有出声叫醒他。
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她伸手拂开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眉心,那动作又轻又柔,像春风拂过水面。
直到马车驶上官道,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板,整个车厢猛地震了一下,林礼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唔……”
他撑着晏幽的腿慢慢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晏幽的腿被他枕了这么久,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脚踝,脸上不见半分异色。
“醒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
“嗯。”
林礼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黏黏糊糊的。
“娘亲,我们到钱塘县了吗?”
“马上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