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进来的时候,偏厅的烛火烧到了第三截。
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坨。屋里闷,窗没开,昨夜的雨气还压在墙根底下没散。
卫渊坐在案后,手搁在怀里那个位置,隔着衣裳,拇指在那块碎玉左眼上来回摩。红宝石烧过一层,摸着发涩,不像玉。
“世子。”苏瑶把一叠纸放在案角,没往中间推。
“说。”
“太子中军斩使者的事,昨夜就传回来了。京城里传得快,都说太子把自己人的头砍了。”她停了一下,“还有一件,马掌柜的人昨天半夜才递上来。”
卫渊抬眼。
“那个替颉利可汗验符的老萨满,没死。”
卫渊的拇指停了。
“大汗砍的是太子的使者。验符的萨满,被人赎走了。三百匹马。”
苏瑶把最上头那张纸翻过来,指了指底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胡文,旁边有人用汉字注了几个词。
“付马走的是内府旧驿的通牒。”
“旧驿。”
“天授十年以前,内府在北边设过七个驿。后来撤了,通牒没收回来,一直挂在旧册上。”
卫渊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胡文他不认得。他看的是纸——纸边一圈发黄的水渍,马汗浸的,浸得很匀,说明这张纸在马背上不止走了一程。
“内府旧驿的通牒,谁能用?”
苏瑶抿了下唇。
“督办司一等暗桩以上。”
外头有人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劈得不齐,中间还夹着一声骂。
“那个萨满,是唯一一个真符假符都摸过的人。”卫渊把纸放下,“要么有人急着让他闭嘴,要么有人留着他,等着让他往后再开一次口。”
苏瑶把手里剩下的纸压在案角,压了压边。
“我让马掌柜往北再撒一层人。”
“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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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来得比约好的时辰早半个时辰。
他昨夜没睡,眼底青得发乌,肩上那块布条又渗出来一层,颜色比昨天暗。
他把名单往案上一放。厚得压手,六十九个名字。
“抄档的十一个,送信的十四个,值宿的二十六个,看库门的十八个。”陆敬报数报得很干,“世子说凡是手里过过纸、路过屋、听过门的都换,末将往宽了算。”
卫渊翻。翻得慢。
翻到第三页,陆敬又开口。
“世子,末将顺道查了另一笔。”
“说。”
“换人得进内府库房点档,末将昨日进了一趟。库里有一本《验押册》。”陆敬顿了顿,“旧例,凡宫内器物封匣、封库、封仓,都得督办司一等暗桩验押。验押的人要在封泥上按掌纹,还得另拓一张纸,跟册子订在一处存档。先皇那会儿定的,防的就是私开私换。”
“拓片还在?”
“在。天授十年到二十年的,一张没少。”
卫渊合上名单。
“北仓的呢?”
陆敬从怀里抽出一张油纸,摊在案上。
里头是一张拓片。巴掌大,墨色发灰。一个右手掌印,五指分开,中指第一节压得最重,一圈墨都糊了。掌根那块几乎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