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柳如眉这话,他听懂了。
她这话听起来言辞恳切,句句都在颂扬君德,可字字都在戳他的肺管子——只差直接指着鼻子,骂他这皇帝治下的官僚系统烂的一塌糊涂了。
偏偏这歪理还被她说滴水不漏,让他一时竟难以直接驳斥,那样显得他气量狭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朱棣只能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磨着牙“夸”她:
“多日不见,张爱卿这嘴皮子越发利索了。”
“陛下过奖。”
朱棣不再绕弯子,声音沉了下去:“把原始的名册交上来。”
柳如眉脸上的恭顺瞬间退去,警惕性让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为何?”
随即反应过来,马上改了口风:“没有。”
这几乎是直接拒绝他了,朱棣气结,面上仍维持得风轻云淡,扯出一抹浅笑,端出了皇上的架子:“此次捐输,成效卓著,可见京官之中,忠君体国者甚众,朕心甚慰。
“既是感念圣恩,主动捐输,那张爱卿,将你那份原始的名册呈上来吧。朕欲命人依此名录,连同爱卿在内,立碑刻名,置于锦衣卫衙门前,以彰其功,也好让后世皆知我大明臣子的风骨。”
这次,他语气平和,听起来不像是命令,倒像在跟她商量——我要给你们立碑宣扬,别不知好歹。
柳如眉心中猛地一凛。她瞬间看穿了朱棣的目的,他不仅要钱,更要这份名单,要将这份控制权收归己有。
司马昭之心,以为她看不明白吗?
她立即躬身行礼,恭恭敬敬,言辞却绵里藏针:“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此次捐输,都是陛下仁德感召,臣子们方能效此犬马之劳,实不敢居功。臣不过是代收转呈,更不敢提‘功劳’二字。况且……“
话峰一转,语气恳切:
“诸位大人乃是出于一片诚心,并不为图虚名,尽显君子高尚之德行。立碑宣扬,反而显得刻意,恐怕会寒了君子之心,也违背了陛下仁爱宽恕之本意。”
柳如眉这一顶高帽扣回去,把功劳全归于皇帝,把自己摘干净,再用“仁恕”捆住他的手脚——你是仁君,可别乱来啊。
朱棣目光更沉,她说话真是越来越滴水不漏了,也越发“懂事”、有分寸了。持续拥有对百官的隐秘控制权,当然比一个什么破碑更重要。一个虚名,哪有可以随时再用的把柄来的爽快。
“哦?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莫非朕的赏赐,反倒成了刻薄?”
“臣不敢。”柳如眉就像一颗软钉子,扎不痛人但是处处顶着,“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陛下既已收其银两,何必再究其名姓呢?留有几分余地,亦是皇恩浩荡。
“难道,陛下真的要把所有官员的这点‘心意’,都摊在阳光下吗?”
朱棣起身,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那股无形的威压也如影随形。
柳如眉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他惯用的御墨的味道,一种独属于他的、强势的气息。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疾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那急促又凌乱的声音,恰似她此刻的心跳。
两人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倾身,那股龙涎香与权力气息交织的味道愈发近了,将她密密实实笼罩其间。
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是在教朕,如何为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