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酒臭与隐约的血腥气。
他本欲寻个僻静处,却听见溷轩方向传来哄笑与污言秽语。
鬼使神差地,嬴政放轻脚步走过去,隐在廊柱阴影里望去。
几个华服宾客正歪歪斜斜围作一团,个个满面酡红,显然是酒酣耳热。
他们围着的,正是方才被拖下去的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此刻瘫在厕边污秽之地,一动不动。
“都……都来看看!”
一个喝得舌头都大了的瘦高个率先解开腰带,摇摇晃晃上前,嘴里含糊嘟囔,“这等、这等卑污之人,就该用卑污之物……洗洗……”
“哈哈哈!
妙!
妙!
须大夫所言极是!”
旁边几人拍手哄笑,仿佛在看什么绝妙的把戏。
嬴政紧紧攥住了袖中的拳头,他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士可杀不可辱。
今日的魏人,他日的赵人,皆只会以侮辱旁人为乐。
嬴政转过身,不愿再看。
一阵风吹过,被团团围住的那句“尸体”
指尖微不可查动了动。
“你去哪了?”
郑安平早已回席,正焦灼难安,见嬴政全须全尾地回来,才松了口气。
此处权贵云集,又刚出了人命,他实在放心不下。
随即,他话头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我打听到那倒霉蛋的名姓了。”
“他叫范雎。”
郑安平兴致勃勃,“此人先前随须大夫出使齐国,齐王独独赏赐他十万金与酒肉,这才惹了祸端……”
噗通!
铜箸堕席,铿然一响。
郑安平被惊地声音顿停,抬头看向嬴政,发现嬴政神情惊愕。
嬴政迅速收敛了神情,装出吃痛之色:“不小心踢到案角了。”
他低头捡起掉落的筷子,借着桌案的遮挡,才终于流露出几分震惊。
这个被当庭殴打、扔进厕中羞辱的人,竟然是范雎!
与武安君白起齐名的范雎!
从小在赵国长大的嬴政,对秦国的认知是割裂而模糊的。
除了吕不韦找来教他识字的人口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讲述,更多是来自周遭赵人咬牙切齿的只言片语。
而无论推崇还是咒骂,无一不指向同一个事实:范雎这个名字,重若千钧。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