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寒冬腊月。
苍云山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岳水卯时推开院门,迎面扑来的寒气里夹著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而清爽。石阶两侧的松林披了一层薄薄的白,松针上的露珠被冻成了半透明的冰壳,在晨光里闪著细碎的光。他紧了紧外袍的领口,呵出一口白雾,沿著石阶往传功殿走去。
两个月前的他或许还会觉得冷,现在灵力在经脉里自然流转,寒气还没来得及渗进皮肤就被化掉了。
自从时轮珠修復后不再抢夺他的灵力,修炼的速度便一日千里。以前运转青玄功总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应对时轮珠的贪婪吸收,现在那颗半珠安静地待在眉心深处,只在每次大周天时轻轻跳动,將周围的时间拉得慢了些,让他在同样的时辰里能比別人多运转好几遍。先天魂体之下,《灵诀》和《魂诀》上那些晦涩的口诀只需要读上两遍就能领会,凝光术早已练到闭著眼睛也能稳定维持。青玄功的大周天从起初一个时辰运转三遍,到如今一个时辰能运转將近十遍,丹田里的灵力在日復一日的积累中变得越来越沉实。
两个月,从凡骨三重到五重。
四重时丹田里的灵力开始从气態向液態转化,起初只是几缕极细的液丝在气態灵力中若隱若现。到了五重,一半的灵力已经化为液体,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像一方被搅动的深潭。气態灵力轻盈奔放,液態灵力沉凝绵长,两种形態在丹田中交替流转,每一次大周天都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灵力从丹田出发,走过任督二脉时不再像从前那样轻飘飘地流过,而是像水流流了过去,经脉在液態灵力的冲刷下被进一步拓宽,骨骼和肌肉中浸润的灵力比三重时厚实了不止一倍。
这种速度放在整个青玄宗也属罕见。普通凡骨境弟子从三重到五重,少说也要半年以上。便是那些亲和力甲级的天才,也未必能在两个月內连续突破两重境界。但岳水心里清楚,他的快不是因为天赋比甲级更高,他的亲和力只是乙级上品。真正让他快的是时轮珠的时间缓速和先天魂体的学习效率叠加在一起的效果。別人修炼一个时辰,他能在时轮珠的加持下修炼將近两个时辰;別人运转一个大周天需要一炷香,他一炷香能运转两遍。两个月的时间,在他身上相当於將近四个月。加上聚气丹的辅助和凡骨四重之后灵力液化的加速效应,这份速度看似惊人,实则是诸多因素叠加的自然结果。
同样吃惊的还有陆云昭。
这两个月来,岳水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去內门弟子院找他练剑。青玄九剑他已经练会了前三式,第一式松风练得最多,拔剑出剑收剑一气呵成,剑尖停在油灯前纹丝不动,已经练到了闭著眼睛也能做到的程度。陆云昭开始教他第二式“穿云”和第三式“落雁”。这两式比松风复杂得多,穿云是直刺,练的是剑尖的精准度和穿透力;落雁是下劈衔接上挑,练的是剑势的转换和连贯性。先天魂体加上时轮珠的辅助,旁人需要苦练数月的招式,他在几十遍之內就能掌握要领。
今天傍晚,岳水照例去內门弟子院。陆云昭正在院中拭剑,见他进来,將长剑收入鞘中。
“第二式穿云,你练一遍。”
岳水拔剑。松纹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利落,剑尖向前直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剑尖停在半空,纹丝不动。陆云昭伸手在剑尖前三寸处放了一片松针,松针悬在剑尖正前方,没有被剑气推动分毫,精准度已经达標。
“第三式落雁。”
岳水收剑,剑势下劈,在即將触地之前猛然翻转手腕,剑身从下劈转为上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剑尖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劈与挑之间没有半分停顿。
陆云昭点了点头:“前三式你已经掌握了。从明晚开始,教你第四式。”
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两个月练会前三式,你的速度比我当年快了一倍不止。”
岳水收剑入鞘,抱拳行礼。陆云昭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话从来不多,能说出这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从內门弟子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岳水沿著石阶往下走,拐进肖扬家的小院。
院里飘著一股燉菜的香气。肖扬正把一口砂锅从灶房端到石桌上,看见岳水进来,咧嘴招呼道:“正好正好,刚出锅。”岳水在石凳上坐下,却发现桌上只摆了三副碗筷。王霖平时都是一起吃饭的,今晚却不见人影。
“嫂子呢?”
“屋里歇著呢。”肖扬给岳水盛了碗饭,又往他碗里夹了块肉,“最近修炼到了瓶颈,身子有些乏。”
岳水点了点头。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肖扬有些不对劲,这个大鬍子平时吃饭狼吞虎咽,一碗饭几口就扒完了,今天却端著碗半天没怎么动筷子,时不时往屋里瞥一眼,又低下头扒两口饭,再瞥一眼。
“肖大哥,有什么事?”岳水放下筷子。
“没事没事,吃饭吃饭。”肖扬把脸埋进碗里,扒了好几口,碗空了也没发现。他放下碗,挠了挠后脑勺,又揪了揪鬍子,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跟他小山一样的体格放在一起,实在有些滑稽。岳水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肖扬终於开了口。
“其实吧……是你嫂子的事。”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你嫂子王霖,最近修炼到瓶颈了,准备突破凡骨境。”
“这是好事。”岳水说。王霖的灵力亲和是丙级上品,在外门弟子中算是非常不错的天赋,突破凡骨境是迟早的事。
“是好事,但也不全是。”肖扬嘆了口气,“以你嫂子的天赋,早几年就该突破了。可前几年为了生二狗,她强行把突破压了下来。你也知道,怀孩子的时候气血本来就虚,再强行压制修为,根基就鬆动了。生完二狗之后,她的修为不但没涨,还倒退了一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她是丙级上品,修炼速度在外门弟子里面算快的,按理说早该进內门了。就因为生了二狗,根基受损,內门考核也没能过。这几年一直在慢慢调养,根基总算稳下来了,这次又攒够了突破的底气,但不能再出岔子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肖扬乾咳了一声,“突破凡骨境对身体消耗很大,根基稍微差点的人突破完了之后会虚好一阵子。我是统管后勤保障的,修炼上帮不了她什么大忙,但吃食这块不能拖后腿。想给她弄点妖兽肉补补,妖兽的肉灵气温和,补气血最好不过。紫妖猪的骨头燉汤,赤鬃羊的肉红烧,都比丹药温和,你嫂子之前吃你送的那条猪腿,精神气色都好了不少。”
岳水刚想说“我这儿还有些灵石”,肖扬已经接著说了下去。
“这几年攒了些灵石,可修炼耗费本来就大,丹药、功法、月例扣一扣,存款也所剩无几了。去灵石阁买妖兽肉太贵,还不如自己去猎。咱们去后山猎点妖兽吧,猎到的五五分帐。”
岳水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肖扬是想找他借灵石,他现在每月三十块灵石的月例,拿了两个月,手头很宽裕。但肖扬没有开这个口。这个大鬍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从不占人便宜。他要的不是施捨,是搭档。
“好。”岳水说,“正好我也想试试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肖扬的眼睛一亮:“那就说定了!明天一早出发,你带剑,我带斧头。”
他站起身来,大步往后院走去。岳水听见后院里传来磨刀石的沙沙声,夹杂著肖扬低沉的嘟囔:“这把斧头好久没用了,刃口得重新磨一磨……这回说什么也得顺顺噹噹的……”磨刀声响了好一阵才停下,肖扬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拎著那把明晃晃的斧头,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刃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斧头靠回墙角。
“天不早了,快回去歇著吧,明天卯时出发。”肖扬拍了拍岳水的肩膀。
岳水回到小院,將松纹剑靠在床边,盘腿坐在床上运转了几遍青玄功。丹田里液气各半的灵力在经脉中沉凝地流转,他的手掌无意识地握了握,手的茧子比两个月前厚了一层,松纹剑的剑柄上缠著的粗布又被他的汗水浸深了一个色號。然后他躺下来,闭眼睡去。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照在薄薄的积雪上,將整个苍云山映成一片安静的银白。明天是他第一次去后山猎妖兽,第一次用松纹剑面对真正的对手。丹田里的灵力在沉睡中依旧缓缓流转,松纹剑靠在墙角,剑鞘上的铜边在月光里泛著一圈淡淡的光晕。